翌日清晨,潘小衍刚梳洗完毕,秦慕白就来了。
他依旧穿着月白长衫,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手里拿着账簿。
“夫人,早。”秦慕白微微躬身,“武少爷已在花厅等候,说想陪您用早膳。”
潘小衍点头,状似随意地问:“秦管家觉得,武少爷为人如何?”
秦慕白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客观:“武少爷年纪虽轻,但行事沉稳,待人接物颇有章法,确有武爷当年风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武少爷对夫人似乎过于关切了。昨夜他院里的阿诚,子时还在西厢附近‘巡夜’。”
潘小衍心头一凛。
秦慕白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告诉他:我知道武昭在监视你,我也在监视武昭。
“有劳秦管家费心。”潘小衍轻声道,“武少爷初来乍到,许是怕府里不安全。”
秦慕白笑了笑:“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武少爷带来的那两个随从,阿诚和阿明。”秦慕白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我让人查了,他们身手极好,而且……身上有军械。”
潘小衍瞳孔微缩:“军械?”
“短刀是制式的,虽然磨去了编号,但款式是北伐军几年前配备的那批。”秦慕白抬眼看他,“夫人,武少爷说他一直在省城读书。一个学生,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随从?”
潘小衍心头狂跳。
秦慕白继续道:“我已派人去省城查他的学籍。但需要时间。这几日,夫人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傅督军那边……夫人也该多加小心,武府外那些兵,终究是外人。若真有事,怕是指望不上。”
这话说得含蓄,但潘小衍听懂了。
秦慕白在暗示:武昭有问题,傅峥延的兵不可全信,你得靠自己——或者说,靠我。
“多谢秦管家提醒。”潘小衍垂眼,“我会注意。”
秦慕白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拂过他鬓边一缕碎发。
这个动作,直接让潘小衍身体僵硬。
抬头对上秦慕白的眼睛,那看似无机质的眸光,却如秋泓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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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和秦管家……何时这般亲近了?”
背后响起武昭的声音。
潘小衍迅速退后,秦慕白也收回手,面色如常,侧身行礼:“武少爷早。”
武昭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没再说什么,走到潘小衍身边,自然地挽住他手臂:“夫人,用膳吧。”
潘小衍应了声,跟他走到花厅,坐了上席。
武昭坐在下首,亲自替他布菜。
“夫人尝尝这个……”他夹起个小笼包放到潘小衍碗中,“这是我让人买了李记的汤包,您尝尝味道正不正。”
李记在城东,离武府有小半个时辰的车程。武昭才来第二天,就摸清了他的喜好。
“武少爷有心了。”潘小衍夹起一个汤包,小心咬破皮。
汤汁滚热,确实是李记的味道。
武昭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托腮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父亲说过,您吃汤包时总怕溅到衣裳,会先轻轻咬破小口,慢慢吸。”他笑道,“果然一模一样。”
潘小衍手微微一颤。
秦慕白坐在侧位,慢条斯理喝着粥,忽然开口:“武少爷真是体贴入微。”
“自然是应当的。”秦慕白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是武少爷离府多年,一回来就能如此细致,实在难得。”
话里透着别样的意味。
武昭笑意更深:“我在外这些年,无时不想念父亲。他信里常提起府里的事,提起夫人……自然就记住了。”
“原来如此。”秦慕白不再多言。
一顿早膳,暗流无声涌动。
午后,武昭让随从准备好马车。
秦慕白也随同前往。
车厢里气氛微妙。
武昭坐在潘小衍身边,不时低声说些闲话,语气亲近。
秦慕白坐在对面,垂眼把玩怀表,偶尔抬眼看向武昭,目光沉静。
到了西山寺,小沙弥引他们去见明觉。
禅房里茶香袅袅。明觉抬眼看来,目光在武昭脸上停了瞬。
“潘夫人,秦管家,这位是……”
“武昭。”武昭上前合十,“武靖远之子。特来为父亲上香,也拜见法师。”
明觉眼神微动:“武施主节哀。”
上香时,武昭跪在蒲团上,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教养。
但潘小衍注意到,他叩拜时左手会无意识捻下袖口,那是武靖远的习惯。
秦慕白也看见了,镜片后的眸光深了深。
茶过三巡,武昭忽然开口:“法师,父亲生前常说您佛法高深,是他难得的知己。”
明觉垂眸:“武施主过誉。武爷心怀慈悲,与佛有缘。”
“父亲还说过,”武昭看向潘小衍,声音柔和,“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夫人。只叹身子不争气,没能陪夫人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如今父亲走了,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当替他照顾夫人。只是……”
他抬眼看向明觉:“我对宁城不熟,许多事还需请教法师。不知法师可愿指点?”
话说得客气,却藏着试探。
明觉捻动念珠,神色平静:“武施主若有疑问,贫僧自当尽力。”
“那便多谢了。”武昭举杯,“以茶代酒,敬法师。”
两人对视片刻,空中如有暗流。
潘小衍心头警铃轻响。
起身告辞时,明觉突然叫住了潘小衍:“潘夫人留步。”
潘小衍回头,明觉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保重。”
潘小衍对上他目光,心如明镜。
点头,称谢。
武昭在旁边,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