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武靖远感觉到掌心里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下。
武靖远一震,猛地抬头——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初时茫然,映着烛火,像蒙了层雾。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武靖远脸上,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是谁?”
武靖远心脏几乎停跳。
他握紧潘敛之的手,声音发颤:“敛之,你……不记得我了?”
潘敛之蹙起眉,眼中一片空茫。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陌生的房间,最后又落回武靖远脸上,摇了摇头:“我……这是哪儿?你是谁?”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眩晕袭来,又倒回枕上。
武靖远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失忆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武靖远。”他低声道,伸手抚过潘敛之微湿的鬓发,“你的……丈夫。”
“丈夫?”潘敛之睁大眼,茫然地看着他,“我们……成亲了?”
“嗯。”武靖远将他搂紧些,下巴抵在他发顶,“成亲一年多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湖心庄园。前些日子你不小心落水,发了高烧,昏迷了好几天……”
他说着,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
“冷?”武靖远拉过锦被将他裹紧,“我去叫大夫——”
“别走。”潘敛之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我怕。”
那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无助得像迷路的孩子。
武靖远心口一软,重新坐回床边,将他拥进怀里:“好,我不走。”
潘敛之靠在他肩头,安静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我……我叫什么名字?”
“潘敛之。”武靖远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下这三个字,“潘、敛、之。”
“潘敛之……”潘敛之喃喃重复,抬起头看他,眼中水光微漾,“那……我可以叫你靖远吗?”
武靖远喉头一哽。
从前,潘敛之从未这样叫过他。
“可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潘敛之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靖远。”他轻声唤道,然后像是累了,慢慢阖上眼,靠在他怀中睡去。
武靖远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
他低头,看着潘敛之沉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失忆了也好。
忘了那些算计,忘了那些欺骗,忘了傅峥延,忘了秦慕白,忘了影……忘了所有伤害。
从今往后,他的敛之眼里,只会有他一人。
潘敛之的“失忆”,彻底改变了湖心庄园的气氛。
武靖远将宁城事务都推给副手,日夜守在庄园里,寸步不离。
起初,潘敛之连下床都困难。
武靖远便亲自喂他喝药,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
药苦,潘敛之蹙眉不肯喝,武靖远就备好蜜饯,哄他:“喝完这口,就给你吃甜的。”
潘敛之乖乖张嘴,喝完药后,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蜜饯。
武靖远笑着递过去,看他小口小口吃着,唇角沾了点糖霜,便伸手替他拭去。
指尖碰到唇瓣的刹那,两人都是一顿。
潘敛之耳根微红,垂下眼,小声道:“谢谢。”
武靖远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的敛之,从前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模样。
三日后,潘敛之终于能下床走动。
武靖远扶着他,在回廊上慢慢散步。
秋日的荷塘一片残败,枯荷立在水中。
“小心台阶。”武靖远揽着他的腰,几乎将他整个人护在怀中。
潘敛之靠着他,脚步虚浮。
他望着远处的荷塘,忽然问:“靖远,我们为什么会住在这里?离城里那么远……”
“这里清净。”武靖远柔声道,“你身子弱,需要静养。城里太吵。”
潘敛之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有你在,哪里都好。”
武靖远心口一热,收紧手臂。
午后,武靖远在书房处理信件,潘敛之便靠在一旁的软榻上看书。
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翻许久,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便会抬起头,小声问:“靖远,这个字怎么念?”
武靖远放下笔,走到他身边,俯身去看。
两人距离极近,潘敛之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体香,萦绕在鼻尖。
武靖远定了定神,才指着那个字温声道:“这个念‘偕’,白头偕老的偕。”
“白头偕老……”潘敛之轻声重复,抬起头看他,眼中漾着光,“就像我们一样吗?”
武靖远呼吸一滞。
他看见潘敛之眼中清晰的倒影……只有他。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像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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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敛之笑了,重新低下头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潘敛之的依赖,一天比一天更甚。
起初只是要他陪着吃饭,散步,后来发展到连午睡醒来,若看不见武靖远,便会惊慌。
那日武靖远去岸上处理急事,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回来时便见丫鬟急匆匆来报:“武爷,夫人醒了找不见您,正在房里哭呢!”
武靖远心下一紧,快步赶回主楼。
推开房门,便见潘敛之蜷在床角,抱着膝盖,肩膀轻颤。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靖远……”他哑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委屈,“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武靖远快步走过去,将他拥进怀里:“怎么会不要你?我只是去处理些事情。”
“我以为你走了……”潘敛之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衣襟,“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怕……”
武靖远轻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安抚:“不怕,我在这儿。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潘敛之在他怀中点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从那以后,武靖远再不敢轻易离开。
十日后,潘敛之的身子总算有了起色。
这日黄昏,两人在湖心亭用晚膳。
桌上摆着清淡小菜,还有一盅武靖远吩咐厨房炖的燕窝。
潘敛之小口喝着燕窝,忽然抬头问:“靖远,我们……真的是夫妻吗?”
武靖远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潘敛之垂下眼,声音低下去,“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像在弥补什么。”
武靖远心头一紧。
他放下筷子,走到潘敛之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敛之,你听着。我们确实是夫妻,我疼你,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潘敛之依然茫然的眼,忽然下了决心。
“不过……你若真觉得缺了点什么,那我们便再办一次婚礼。”
潘敛之睁大眼:“再办一次?我们不是结过婚了吗?”
武靖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诱哄:“上次办得仓促,礼数不周。这次我们好好办一场,让全宁城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伸手,轻抚潘敛之的脸颊:“就当是庆贺你死里逃生,庆贺我们重新开始。”
潘敛之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好,”他轻声说,“都听你的。”
武靖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起身,扬声唤道:“阿武!”
候在亭外的随从快步走进:“爷。”
“传令下去,半月后,我要在湖心庄园重新迎娶夫人。按最高规格准备,喜帖发遍宁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
阿武一怔,下意识看向潘敛之。
潘敛之正低头喝汤,神色平静,仿佛说的只是明日要添件新衣。
“是。”阿武收回视线,躬身退下。
武靖远坐回潘敛之身边,为他夹了块鱼肉:“多吃些。养好身子。”
潘敛之抬头对他一笑,眼中映着亭外渐沉的暮色。
“嗯。”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两日,宁城上下皆知:武家那位“武昭”少爷,要在湖心庄园重新迎娶潘敛之。
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说不定那武爷还活着的时候,两人就暗通款曲了!”
“自古有潘金莲,现有潘敛之……嘿嘿……”
……
议论声中,一辆黑色汽车驶入督军府。
副官陆锋匆匆下车,直奔后院。
傅峥延的伤势已好转大半,正靠在床头看军报。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何事?”
陆锋脸色难看,低声道:“督军,湖心庄园传来消息……武昭要重新迎娶潘夫人。喜帖已经发出去了,日子定在半月后。”
“啪”一声,军报掉在地上。
傅峥延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