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碗“哐当”坠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武靖远冲出内室,一眼就看到了摇摇晃晃站在对面湖边围栏的人。
“敛之!”他浑身血都凉了,快步想要绕过去……
“不要过来!”潘小衍忽然回头,声音嘶哑。
武靖远顿时站住了,不敢再往前一步。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潘小衍看着他,眼神平静,又有种决然的执拗。
武靖远缓缓点头:“好,我不过去……我就站在这儿,你不要动,好不好?”
潘小衍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身,继续凝视着湖面的黑夜。
“武爷……你说项羽把虞姬比作江上明月,那你呢?”
武靖远喉头酸涩:“你是我心上的太阳。”
潘小衍轻轻笑了一声:“可我是日落,不是日出。”
武靖远的心收紧了。
他不敢说话,不敢上前一步。
只能站在十几米外,死死望着潘小衍。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风越发冷了。
武靖远的声音第一次染上哀求:“敛之……够了,下来吧,好不好?我求你……”
“求我?”潘敛之仰头望天,笑声越发悲凉,“武爷……你是在害怕我这个祭品,还没有用到,就提前毁灭吗?”
武靖远浑身一震。
“你……看了契约?”
“看了。”潘小衍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看了你是怎么算计我的穿越,怎么看中我这个‘异世之魂’,怎么打算用我来稳固你这具偷来的身体……”
他每说一句,武靖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武靖远,”潘小衍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是彻骨的失望,“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我能让你活,能让你永远年轻,能让你……永远占有这具身体。”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出围栏。
“如果我不是异世之魂,你还会看我一眼吗?如果我不能让你续命,你还会这般宠我吗?如果我只是个普通戏子,你还会费尽心机‘死而复生’回来找我吗?”
武靖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潘小衍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他轻声说,“果然是这样。”
“敛之,别说了!”武靖远痛苦低喊,“求你……下来!”
潘小衍看着他,眼底泪光凄绝。
“武爷,你说爱我。”他摇头,轻声说,“可我不信。”
“你信!你信!”武靖远再忍不住,疾步冲过去,想要抱住他。
潘小衍后退一步,身体猛地后仰……
武靖远肝胆俱裂,心脏几乎炸开!
“敛之!”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潘小衍却没有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露出最后一丝微笑。
“武爷,再见了。”
水声“噗通”溅起,打破了这深夜的死寂。
武靖远的身体如坠冰窟。
他冲上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湖水冰冷刺骨。
武靖远拼命往下潜,睁大眼睛在黑暗的水底寻找。
荷塘很深,水草缠绕,他一次次拨开障碍,一次次换气再下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敛之……你在哪儿……求求你……别吓我……”
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恐惧像水草一样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终于,在水底不远处,他看到了那抹苍白的身影。
潘小衍沉在水底,乌发散开,像盛放的海藻。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双手无力地垂着,那身月白旗袍在水里飘荡,美得惊心动魄,也死寂得让人心碎。
武靖远游过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触手的冰凉让他浑身一颤。
他拼命往上游,肺部火烧火燎地疼,可他不敢停,不敢慢,抱着怀里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冲破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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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快来人!!!”
嘶哑的吼声惊动了整个庄园。
下人提着灯笼冲过来,看见武靖远抱着毫无知觉的潘小衍从水里爬上来,全都吓呆了。
“大夫!!叫大夫!!!!”
武靖远抱着潘小衍冲回主楼,一路上水渍淋漓,他的手臂在发抖,却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松开半分。
“敛之……醒醒……求求你醒醒……”
他把潘小衍放在床上,跪在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武靖远红了眼眶,俯身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夫匆匆赶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快!准备热水!姜汤!快!”
庄园里乱成一团。
武靖远被拉到一边,看着大夫给潘小衍施针,灌药,按压胸口……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水从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大夫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如何?”武靖远哑声问。
大夫摇头,神色凝重:“夫人呛水严重,又受了寒,高烧未退,如今寒气入体,直攻心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夫人似乎毫无求生意志。武爷,人救不救得回来,一半看医术,一半看天意。但若是自己不想活……”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武靖远浑身一僵。
他走到床边,看着潘小衍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想起他跳窗前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说爱我……我不信。”
心口像被一刀刺穿,痛得鲜血淋漓。
所以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因为觉得被他利用,觉得被他欺骗,觉得……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武靖远缓缓跪在床边,握住潘小衍冰凉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敛之,对不起……”
“我不该骗你,不该算计你,不该把你当成工具……可我……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潘小衍手背上。
“从前的武靖远爱你,现在的武昭也爱你。不管是哪个身份,哪个身体,这颗心装的都是你。”
他握紧他的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若真不想活,我陪你。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只有烛火在跳跃,投下晃动的影子。
大夫开了药方,嘱咐“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若子时前能退烧,或许还有救”,便退下了。
武靖远让下人都出去,独自守在床边。
他打来热水,一遍遍给潘小衍擦身,换下湿透的衣裳,裹上干燥的棉被。
他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说从前的点点滴滴,说这段时间的暗中关注,说“重生”后的矛盾与痛苦……
他说了很多,说到喉咙沙哑,说到烛火燃尽。
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睁开眼。
子时将近,潘小衍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厉害了。
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武爷”,一会儿喊“慎之”,一会儿又哭着说“别碰我”。
武靖远红着眼眶,一遍遍应着:“我在,敛之,我在。”
他喂药,潘小衍喝不进去,药汁从嘴角溢出。
他干脆含了药,俯身渡给他,一点一点,耐心又绝望。
“求你……醒过来……”他在他耳边低语,“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放你走,不再纠缠你,不再骗你……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
可潘小衍听不见。
他陷在深深的昏迷里,眉头紧蹙,眼角不时滑下泪珠。
他在做梦。
梦见武靖远握着他的手说“敛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梦见傅峥延抵着他的额头说“我放不下你”……
梦见秦慕白温和地笑,眼底却藏着算计……
梦见影一身黑衣,站在月下说“我带你走”……
最后,他梦见自己沉在湖底。
水草缠身,冰冷刺骨,呼吸一点点被夺走。
他想就这样沉下去,永远不要醒。
可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那人拼命把他往上拉,他听见那人在喊“敛之”,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
是谁?
他努力想睁眼,却睁不开。
意识在黑暗里浮沉,像一叶孤舟。
天快亮时,大夫又来了一次。
把完脉,大夫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武爷,夫人这情况……不妙。”
“什么意思?”
“寒气攻心,心脉受损。”大夫斟酌着词句,“就算烧退了,醒来后……也可能会落下病根。心悸,气短,畏寒,这些怕是免不了了。”
武靖远握紧拳:“能醒吗?”
“看造化。”大夫叹息,“夫人自己……似乎不想醒。医者医病,医不了心。若是心死了,再好的药也无力回天。”
心死了……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武靖远心里。
他送走大夫,回到床边,看着潘小衍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
“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的。”他轻声说,“是我亲手……把你的心杀死了。”
他握住潘小衍的手,放在心口。
“敛之,如果你真的不想醒……那我陪你。等你走了,我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就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