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余揣着刚买的豆浆油条,指尖能触到塑料袋子外渗出的温热水汽,混着清晨微凉的风,透着股烟火气。
他脚步慢悠悠的,踩着路边梧桐落下的枯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晃悠悠走到刑侦支队门口。
抬手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时,塑料袋子蹭过裤腿,带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可这声响刚落,就被屋里一股莫名的凝滞感彻底吞没。
他脚步一顿,眉峰下意识蹙起,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对。
以往这个点,办公区早该是一派热闹景象。键盘敲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着警员们讨论案情的杂声,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喊着要去泡咖啡,鲜活又嘈杂。
可今儿个,这里却静得可怕,静到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空气像被灌了铅似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连窗外飘进来的晨光都像是被过滤了暖意,透着股灰蒙蒙的冷意,落在桌面上,都显得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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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脚后跟先落地,再缓缓放下前脚掌,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手里的塑料袋子被他攥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水汽透过袋子渗到掌心,却没让他觉得暖。
他抬眼扫过办公区,目光快速掠过一个个工位,一眼就锁定了杨城办公桌旁的姜山生和林意。
两人凑得不算近,却都低着头低声交谈,嘴唇动得极慢,模样里都透着股掩不住的狼狈,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气若游丝的沉重。
姜山生向来最注重仪表,一身警服永远熨得笔挺平整,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可此刻,他肩头沾了不少暗灰色的灰尘,像是在工地或者荒地里滚过一圈,裤脚还挂着未干的湿痕,顺着布料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一看就像是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踩过。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严严实实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寒气,像座冰山似的,生人勿近。
林意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比姜山生还要显憔悴。
她的眼眶红得像浸过温水的樱桃,眼尾泛着肿,脸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几道浅浅的水渍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晕湿了衣领的一角,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圈。
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松松散散,掉下来几缕碎发,软软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两侧,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她整个人蔫蔫的,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彻底没了平时雷厉风行的干练劲儿,连站着都像是在强撑,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这俩人怎么弄得这么灰头土脸的?谢烬余心里犯着嘀咕。
他刚要抬步走过去,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旁边工位上的老张已经按捺不住了。
老张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时特意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地问出了他的疑惑:“姜队,小意,你们这是怎么了?夜里去出任务了?出什么事了?”
林意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瞬间变得更红了,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哽咽,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力感,一字一顿,说得极慢:“苏艳……苏艳跳楼自杀了。”
这句话像块千斤重的巨石,“咚”地一声砸进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一圈死寂的涟漪。
办公区彻底静了下来,静到落针可闻,连每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刚才还微微动着的几个人,动作全顿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随即被浓重的凝重取代,有人下意识张大了嘴,又慢慢闭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林意顿了顿,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粗糙的布料蹭过眼角,带出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勉强平复了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我们接到医院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调了医院所有的监控,查了整整一晚上,眼睛都没敢眨一下,除了她的几个同学昨天下午放学,一起买了花篮去看望过她之外,就没有其他任何人接触过她。
之前追查的线索……线索又断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尾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是学生刺激到她了?”坐在不远处的年轻警员小李忍不住追问,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赶紧坐下,语气里满是急切,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林意缓缓摇了摇头,眼帘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眼底的失落又重了几分,连嘴唇都抿得发白,没了半点血色。
“我们反复看了十几遍监控,一帧一帧地核对,学生根本没进病房。”林意的声音依旧发颤,却比刚才稳了些
“他们就站在病房门外远远看了一眼,把花篮交给守在门口的苏艳父母,说了两句‘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之类的安慰话就走了。
全程也就两三分钟,语气和神态都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不耐烦,更没说任何过激的话。”
“那会不会是花篮有问题?”杨城皱着眉插话,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猜测,也藏着一丝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微小的线索也好。
“我们已经让技术科的人仔细检查过了,连花篮里的每一片花瓣都没放过。”林意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发颤,眼神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花篮就是普通的花篮,花材是常见的康乃馨和百合,包装纸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款式,还有里面的卡片,上面就写了几句祝福的话,都没任何问题。
没藏微型摄像头,没夹纸条,也没涂抹什么奇怪的药剂。”
一直沉默的姜山生终于开口,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像是在缓解熬夜带来的疲惫,又像是在压制心里的情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里面积攒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溢出来,砸在空气里:“我们现在也搞不明白,她到底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好端端的,会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有的轻轻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有的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叹息声。
还有的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烬余站在原地,手里的豆浆油条还带着温热的气息,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他已经完全没了胃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堵着,沉甸甸的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想起苏艳的父母,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定要抓住打我女儿的人,给她讨个公道”。那时的他们,虽然悲痛,却还带着一丝期待。
可谁能想到,最后却要眼睁睁看着女儿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人世。他们此刻心里,怕是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吧?
或许会后悔没看好女儿,或许会后悔不该揪着不放。
可惜啊,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再多的愧疚与自责,再深的悲痛与惋惜,也换不回那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了。
谢烬余抬眼扫了圈周围,每个人都神色低落,连平时最活跃、爱开玩笑的几个年轻警员都耷拉着脑袋,双手撑着下巴,没了半分精气神。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上前添乱,脚步放得更轻了,像猫一样安安静静地绕开众人,沿着办公区边缘,走进了姜山生办公室里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把豆浆油条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婴儿。
接着慢慢打开电脑,开机键按下去时都特意放轻了力度,连键盘敲击声都刻意放轻。
指尖落在按键上时格外轻柔,只发出微弱的“嗒嗒”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打扰到外面心情沉重的众人。
整个办公区就这么维持着压抑的氛围,像被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叹息,或是姜山生低沉沙哑的安排工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姜山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心里再难受,案子也得继续查下去。
晨光从窗户里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晃动间,却没给这沉闷的空间带来半分暖意,反而让那些沉默的身影显得更加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