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吗?
江祈禾无声的说着。
他抬手抹了把脸,细细的雨珠混着眼泪被手掌抹去,又很快被沾湿。
他明明心里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但眼泪好像根本就没有止住。
秦弋咬咬牙,他突然抬起手,扯着衬衣衣袖在江祈禾的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别哭了……我只是腿被卡着了。”
秦弋象征性挣扎了一下,但是被卡得死死的脚踝和小腿疼得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怎么这么疼……
他皱皱眉,又看着江祈禾无声流眼泪的样子,只觉得心头最后那点焦躁都没了。
只是腿卡着了而已。
老婆怎么哭得跟他死了似的。
他伸出手,强撑着点力气,胡乱擦过江祈禾的脸颊,又绕到他的耳后,沿着后颈来回擦着。
他心想,江祈禾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但他还是不喜欢江祈禾哭。
如果能换个地方哭多好……而不是在深山老林里,他的腿被卡着,连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他哭。
“下雨了,你必须马上回去。”秦弋认真道:“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报警。”
“……”
“江祈禾,还记得前几天看的电视剧吗?
你不是说那个女主角傻,留在原地只能添乱,还被反派绑了,当成威胁男主的筹码。
你去报警,好不好?”
“可你在流血。”
“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天亮了,警察肯定也进山了,放心,他们会很快找到我的。”
“秦弋,你的腿有伤到吗?”
“不痛,没事。”
“秦弋,我不是傻子。”
江祈禾的嗓音已经极度沙哑了。
明明是个潮湿的雨天,湿度计都撑不住。
偏偏高烧蒸干了他体内的水汽,所以喉咙干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秦弋抬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去吧。”
江祈禾的嘴唇动了下。
秦弋摇摇头。
他倒回座椅上,闭着眼睛,正坐姿态下,他小腿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
雨珠淅淅沥沥的下着,秦弋觉得很冷,他胡乱抱着气囊,又咬牙提醒自己千万别睡着。
可寒冷和失血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离开的脚步陷入泥泞的土地间,在雨地里听着格外鲜明。
秦弋颤抖着。
你已经很幸运了。
江祈禾还在发烧,他身子骨弱,陪着留下等到早上再找出路,可能人都要烧傻子了。
而且他的脚还卡在离合那,就算等到早晨也出不来,让江祈禾先离开是最优解。
他……
他……
他不甘心。
秦弋深吸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救援赶来的时候,等会儿雨下得再大一点,他可能就要因为失血和失温死掉了。
他重活一世……倒是死得这么早。
山谷的风越来越大了,黑暗中,只有车前那一点光陪着他。
这么黑。
掉眼泪也没人看到吧。
他趴在气囊上,抿着唇,无声的掉着眼泪。
身旁的车门猛的一动,紧接着咔嚓一声,那车门砰得砸了下来。
江祈禾抓着一只扁撬棍,气喘吁吁的站在车外,朝着秦弋伸出了手:“起来。”
秦弋懵逼的抬头,车前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了他脸上的泪痕。
江祈禾愣了下,又扯着嘴角笑起来。
他无声的动动嘴。
秦弋看得出他在说什么。
——那你还叫我走。
他的动作都显得轻飘飘的,因为高烧,脚下的步子不太稳。
但他还是一挥手:“起来。”声音恶狠狠的。
他跪趴在车架上,拆掉外壳,用钳子夹断几根线,又往里摸着秦弋的腿,从上摸到下,确定了他脚的位置以后,把扁撬棍塞了进去。
“我用力的时候,你看看能不能把脚抽出来。”
江祈禾极其冷静的说道。
至少他要比此时六神无主的秦弋要冷静。
他看到江祈禾额头上的汗珠,他用力的时候,必须全身都压在撬棍上,否则光靠手臂根本用不上劲。
他的身子下压,秦弋小腿的钳制猛的一松,他立刻把腿抽出来。
腿彻底拔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小腿有点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顾忌,一个用力,借着光,他看到凸起的铁片插在他的腿里,伤口正在不断流血。
他疼得不断抽气,用手扶着小腿,慢慢把自己往外挪着。
等他扶着树干站定,江祈禾又钻进车里,用钳子撕扯开安全气囊。
他走过来的时候除了安全气囊和撬棍外,手里还拿着另一样东西。
秦弋仔细看了眼,是那一箱钱。
秦弋:“……”
秦弋:“要不我们把钱扔了吧。”
江祈禾抬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钱又往怀里抱了点。
江祈禾把撬棍递给秦弋:“你拿着当拐杖。”
然后他低头用安全气囊的布系住了秦弋的小腿一端,又简单包扎了下伤处。
等做完一切,江祈禾几乎没力气了。
他蹲着半天都站不起来,过了会儿才起身道:“我们得上去。”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下面的坡有多陡、有多长,都不知道。
往下走,很容易出事,再滚下去,可就真没有活路了。
他们只能往上爬。
秦弋看着江祈禾的侧脸,他的眼睫剧烈地颤着,半晌才扯着嘴角笑起来:“好,我们往上爬。”
他的一条腿受伤,即使用撬棍撑着,也很难行动。
江祈禾不得不用肩膀顶着、撑着秦弋,两个人手脚并用的往上爬着。
他们的手指和指甲里抓的都是泥,身上也全都是黑泥和腐烂植物的痕迹。
上辈子秦弋是心理意义上的摸爬滚打,而今天,他也算是物理意义上的摸爬滚打了。
细雨,冷风。
两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才重新爬回了公路上。
天已经微微亮了。
江祈禾累得眼前发黑,他趴在公路边往下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爬上来的。
他喘了很久,努力挣扎着站起来,伸手去拉秦弋。
“我们,再往外面走一点……”
江祈禾一个用力,没把秦弋拉起来,反倒是把自己拽倒了。
他趴在秦弋的怀里喘息着,而秦弋宽大的手掌搭在了他的后脑。
“没事……会没事的。”秦弋听见自己重复着。
“我没劲儿了。”
秦弋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他好像看到人影了。
他的手在江祈禾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好,你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坐在公路边。
江祈禾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睡着了,而他的手还死死攥着皮箱的把手。
——那原本是秦弋打算拿来交换江祈禾的赎金。
“小财迷。”他捏了下江祈禾的脸颊。
秦弋眼前也一阵一阵的发黑,但他抱着人的手根本舍不得松开。
眼看着江祈禾脏兮兮的脸蛋,秦弋忍了又忍,他低下头,轻轻的,碰了下江祈禾的嘴唇。
“我也走不动了……好歹我还能给你取个暖吧。”
他笑着,脸颊也埋进了江祈禾的怀中。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纠缠的姿态,意识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