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所有人回到车上。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来，把车里的热气一点点挤出去。
苏念卿靠着车窗，脑袋歪在座椅靠背上，没几分钟就闭上了眼。
温以宁坐在他旁边，戴上耳机，也闭上了眼。
文斯年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车子启动，沿着滨海公路往南开。
下午三点，巴厘岛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只剩一层温软透亮的金辉，平铺在平整的滨海公路上。
车子缓缓驶出努沙杜瓦核心景区，繁华的滨海酒店与商业街渐渐褪去，视野骤然开阔。公路顺着布克半岛的山势蜿蜒向前，路面平整干净，两侧草木愈发繁茂葱郁。墨绿的热带乔木层层叠叠，枝叶舒展，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筛落满地碎金般的光斑。
文斯年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泥土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
行至半途，道路骤然变景。整片绵延不绝的米白与浅黄石灰岩悬崖骤然闯入视野，巍峨陡峭的石壁拔地而起，层层肌理是海风与岁月雕琢的痕迹，粗犷又壮阔。
这条通往潘达瓦沙滩的公路，是硬生生从巨型悬崖山体中开凿而出的，两侧四五十米高的绝壁笔直耸立，如天然石墙合围出一道狭长壮阔的山海甬道。
文斯年仰起头，透过车窗往上看。
石壁上错落嵌着六尊古朴石雕，是巴厘岛史诗里的神像，裹着彩色织带，静静伫立在山海之间，肃穆又治愈。
苏念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前座的靠背上往外看，“这是什么，好壮观。”
车身贴着崖壁缓缓前行。右侧石壁陡峭冷峻，左侧便是无遮无挡的万顷碧海。蓝天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轻薄舒展，贴着海面低空流转。湛蓝的海水由近及远层层渐变，浅蓝、青碧、藏蓝次第晕开，海浪温柔拍打着崖底礁石，翻起细碎雪白的浪花。
远远望去，海天一色，辽阔得让人心头所有烦闷都尽数消散。
【这是潘达瓦公路！巴厘岛最美沿海公路！】
【太美了吧，开这条路简直就是享受】
【我都不敢想，如果和年年一起看这些风景该有多幸福】
【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越珩没闭眼？大家都在闭眼休息，就他坐在年年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的】
【越珩：欣赏年年的美貌中】
车子在悬崖顶的停车场停下来。熄火的瞬间，外界的风声与浪声骤然清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耳朵里。
文斯年下车，脚踩在碎石地上，抬头往远处看。居高临下，脚下是万丈悬崖，身下是无垠沧海，风从海面横穿崖顶，力道绵长稳定，是绝佳的滑翔伞飞行天气。
苏念卿从车上下来，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退回来。
“斯年，”他拍了拍胸口，“你们真的要在这儿跳伞啊？”
文斯年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崖底的礁石被海浪拍打着，白色的浪花一卷一卷地翻上来，又退下去。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到深蓝，一层一层地铺开，看不到底。
温以宁甚至都不敢靠近悬崖，他站在停车场的边缘，距离崖边还有好几米远，腿已经有点软了。
郭导从后面走过来，“想玩的可以找教练，”他看了看越珩，“越珩，你是有教练证吗？”
越珩点头，目光从文斯年身上收回来，“嗯，当时随便考的，没想到居然有用得上的一天。”
目光又回到了文斯年身上。文斯年正站在悬崖边上，单手插兜，微微歪着头，往远处看，眉眼明亮又纯粹，带着少年的鲜活好奇。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整个人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越珩垂眸一笑，低头整理手腕上的表带。
【随便考的？这凡尔赛我给满分】
【他看文斯年的眼神，我的天】
【年年站在悬崖边上的样子好好看，跟画报似的】
远处海面波光粼粼，翻涌的浪花层层叠叠，天际流云缓慢游走。山海辽阔，风色温柔。
越珩带着文斯年走向装备区。滑翔伞的装备铺在草坪上，伞衣、伞绳、背带、锁扣，一一排列开来。越珩蹲下来，仔细检查双人滑翔伞的伞衣，指尖抚过每一处接口，顺着伞绳摸下去，检查有无磨损。
文斯年站在一旁看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
“越哥，你是不是什么高空运动都会啊？”他随口问道。
越珩把手里的锁扣扣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爱玩，”他说，又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比赛结束后，靠这些来释放压力。”他把检查完的背带递过来，“不用紧张，全程我掌控，你好好看风景。”
他取来全新的护具，帮文斯年穿戴，调整到合适的松紧。指尖偶尔不经意触碰到文斯年的肩背、腰侧，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越珩的心跳却悄悄乱了半拍。
“收紧肩带，”越珩站在文斯年身后，声音贴着耳畔落下，低沉温柔，带着让人绝对安心的力量，“双脚放松，等下跟着我跑就好。”
文斯年转过头看他，眼角弯弯，“好！”
越珩抬手，将提前准备好的GoPro运动相机固定在头盔顶端，调整好角度。镜头正对前方无垠山海，刚好可以完整记录下飞行全程的风景与两人的状态。
一切准备就绪。
双人伞缓缓铺开在崖顶草坪，色彩鲜亮的伞面被海风轻轻吹起，微微鼓胀，等待着腾空的瞬间。越珩站在后方主控位置，将文斯年稳稳护在身前，双手握紧操控绳。
“匀速向前跑，”他轻声指令，“不要停，脚步放松。”
“收到！”文斯年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海风骤然变强，灌满整片伞衣，巨大的滑翔伞瞬间完全撑开，稳稳凌空展开，蓄满了升空的力道。
越珩低喝一声：“跑！”
两人并肩朝着悬崖边缘稳步向前冲刺。
起初是脚踏实地的奔跑，风迎面扑来，掀起衣摆翻飞。脚下是柔软的草坪，前方是无边无际的碧海蓝天，文斯年起初还有一丝微弱的紧张，呼吸微微放轻，脚步稳稳跟着越珩的节奏。
下一瞬，脚下地势骤然悬空。
身体腾空的刹那，失重感浅浅掠过，随即被稳稳的托举感取代。滑翔伞完美受力，带着两人平稳离开崖顶，扶摇升空，缓缓掠向辽阔海天之间。
文斯年的身体轻轻一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眼微微睁大。澄澈的瞳孔里瞬间盛满整片山海风光，脚下是万丈悬崖，前方是无垠碧海。
几秒后，平稳的浮空感彻底取代了短暂失重。他猛地松开紧绷的肩背，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明亮的笑声散落风里。
“哇！真的太美了！”
他微微抬头，望向头顶舒展的伞面，又低头俯瞰身下的风景。整座潘达瓦悬崖、蜿蜒的盘山公路、米白色的绵长沙滩、层层翻涌的碧海浪花尽数铺展在眼底。山河辽阔，山海澄澈，所有风光尽收眼底。风温柔裹着他的周身，自由、轻盈、畅快，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治愈。
此刻的文斯年，无忧无虑，鲜活热烈。
而身后掌控全程的越珩，身姿始终挺拔稳当，手臂稳稳把控着操控绳，微调着飞行的角度与高度，让全程飞行平稳无波。
他的视线没有贪恋分毫壮阔的山海美景。
自始至终，都落在身前的文斯年身上。
高空的风掀起文斯年的卷发，拂动他宽松的衣摆。身前的人仰头望着蓝天，眉眼弯弯，笑意澄澈。肆意鲜活的模样，比身下万顷山海、漫天日光还要动人。
越珩深沉的眼底藏着缱绻与心动，从不在人前展露的柔软，在这一刻倾泻无余。
他熟练操控滑翔伞，稳稳带着文斯年漫游在这片独属于两人的辽阔海天之间。高空寂静，风声温柔，天地辽阔，偌大的山海方寸里，只有他和文斯年。
这是他隐秘心动里，最盛大、最安稳的片刻圆满。
高空中，文斯年彻底放下所有拘谨，张开双臂，迎着温柔海风，轻声赞叹不止，声音被风揉碎，散在辽阔海天之间。
全然不曾察觉，身后那个人，眼底的山海，只有他一人。
【啊啊啊啊啊啊！两人贴的太近啦！怎么有种两人在度蜜月的感觉！】
【越珩的眼神，我的天，这不就是爱情吗！】
【他在看他，他在看山海，好浪漫】
【Jade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吧】
【我在屏幕前哭成狗，这比偶像剧好看一万倍】
苏念卿站在悬崖边上，仰着头看天上。文斯年和越珩的滑翔伞已经飘远了，在海面上空缓缓移动，伞面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旁边的江临说：“不行，我也要玩。看上去真的很有意思。”
江临正仰着头看天上，闻言低下头来，“你不是有点怕高？”
“怕，不严重。”苏念卿说，“而且看着真的很好玩，我不想在这一站留下遗憾。”
江临笑了，“那你等会儿别叫。”
苏念卿梗着脖子，“不叫就不叫。”
江临没说话，挑了挑眉。
于是除了尤其恐高的温以宁，所有人都去了。
宋时予推了推眼镜，跟着教练去穿戴装备。
周砚白一边整理护具，一边感叹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放在以前，这种项目他连碰都不会碰。
陆北霄在装备区挑了一个橙色的滑翔伞，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越珩的方向，把操控绳握紧了。
苏念卿站在崖边，腿在打摆子，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教练在他身后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跑出去的那几步他闭着眼，双脚离地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飘在天上了。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托着他往海面的方向飘。
明明腿还在抖，可他却笑了起来。
【女王今天支棱起来了！】
【不是，苏念卿也太搞笑了，腿在抖，人在笑】
【hhhh身体反应各论各的，笑死我了】
文斯年和越珩的滑翔伞在海上盘旋了一圈，缓缓下降。越珩操控着伞，稳稳地落在崖底沙滩上。
文斯年往前跑了两步，站稳了，转过身，脸上全是笑。
“越哥，这也太好玩了！”
越珩正在解锁扣，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好玩就行。”
他把锁扣解开，帮文斯年取下头盔和护具。文斯年站在沙滩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卷发翘在头顶，一绺一绺的。他用手捋了一下，没捋顺，索性不管了。
越珩把装备收好，看了一眼文斯年翘着的头发，手抬了起来，又放下。
两人并肩往上走，回到悬崖顶。
“我去还设备。”越珩朝滑翔伞基地指了指。
文斯年点头，看着越珩走远，转过身，发现温以宁一个人站在沙滩边上。
温以宁蹲在地上，在沙子上画圈。
文斯年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宁宁，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呢？”
温以宁的手指在沙子上停住。
“就是……”他垂着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文斯年惊讶地看着他。
“大家都敢玩的东西，我不敢，”温以宁说，手指在沙子上无意识地划着。
文斯年在旁边蹲着，看着温以宁的侧脸。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着的眉头。
“怎么能这么说？”文斯年轻声说，“你只是擅长的部分和感兴趣的方向和我们不太一样。那要这么说，我也挺没用的，我都不敢上台唱歌。”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吗？”他问，“你不会觉得我很胆小吗？”
文斯年笑了。
“你可是能在台下有几千人的场馆里登台唱歌的歌手，谁能说你胆小。”
他抬起头，望向空中，还有好几顶滑翔伞飘在天上，橙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伞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文斯年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温以宁。
“或者说，其实我们都是胆小鬼。没有人无所不能，无所不惧，不是吗？”
温以宁看着他，睫毛一颤，他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手指把沙滩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圆涂掉了，涂成一片模糊的痕迹。
悬崖下，滑翔伞一顶一顶地落下来，几分钟后，苏念卿跑过来，头发全湿了，不知道是被汗浸的还是被海水溅的。
他跑到文斯年和温以宁旁边，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
“宁宁！你错过了一个亿！”苏念卿声音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苏念卿脸上全是笑，眼睛亮亮的，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温以宁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苏念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下意识地跟着笑。
江临从后面走过来，头上还戴着没来得及取下来的头盔。
宋时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摘手套。
周砚白还处在惊魂未定与激动之间，走得格外慢。
陆北霄走到文斯年旁边，递了瓶水过去。
江临和越珩凑在一块，询问着考教练证需要什么条件。
所有人在某一时刻默契地眺望着远处。
落日缓缓沉向印度洋无垠的海平线，原本澄澈的天际自落日处层层晕开色彩。
崖间热带矮灌被夕照晕成深赭色，海风穿过岩壁缝隙呜呜作响，裹挟着咸湿的海腥气。白日灼人的热气随落日下沉慢慢消散，驻足崖边的众人静立不语，身影被夕阳斜拉，浅浅落于粗糙石面上。
“真美啊。”文斯年轻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