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收尾的时候，快八点了。
厨师把最后一批盘子撤走，瓷盘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桌上只剩下几瓶喝了半截的矿泉水，和一小碟从开头摆到现在都没人碰过的水果拼盘，西瓜的边缘已经发干。
苏念卿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表情安逸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连眼皮都懒得抬。
郭导站起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大伙儿坐下，翻开那个已经得起了毛边的文件夹。
“说一下明天的安排。”他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上午去蓝梦岛。会潜水的去潜水，不会的也别慌，可以拍照，找家咖啡厅窝着也行，水上项目、皮筏艇看风景都可以。中午在岛上吃，下午的时间你们自己看着办，想继续逛就继续逛，想回别墅歇着就回。”
话音还没落地，温以宁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了。”
说完他立马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错话。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大家的目光里没有丁点责怪的意味，只有理解和一丝憋不住的好笑。
苏念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没事，”江临把话接过去，随意又自然，“这几天确实挺累的。”
温以宁把手放下来，脸有点红，声音压得小小的，“抱歉，我体力不太好，这两天的行程对我来说……有点吃不消。”
郭导点点头，语气软了不少，“就是考虑到大家精力不太一样，所以才给你们放半天假。”
他合上文件夹，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啪地又翻开了。
“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从文件夹上沿露出来，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明天晚上咱们要搞个睡衣派对，每个嘉宾都得准备一个节目。”
苏念卿噌地从椅背上弹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椅子带翻，“节目？什么节目都行？”
“都行，只要尺度合适，你爱来什么来什么。”
苏念卿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哒哒敲了两下，眼珠子滴溜溜的开始转。
江临端着水杯慢慢喝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一副正在思考的状态。
宋时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周砚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搓着食指关节，来来回回。
越珩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北霄侧头扫了他一眼，对于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有些好奇。
郭导环顾一圈，“节目要保密啊。今晚上床睡觉之前，把自己要演什么、需要什么道具，发给我们小林。”
苏念卿张了张嘴，一句“斯年你要表演什么”已经滚到舌尖上了，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郭导那句话分明就是在堵他的嘴。
【哎哟郭导，别保密了，我是真想知道年年表演什么】
【文斯年除了画画还能干嘛】
【哟，是哪个黑子又跑进来了？上次还没给你怼够？】
【就算是现场表演画画我们也爱看，对了，你会画画吗？该不会什么都不会就在这儿叭叭吧？】
直播在八点半左右关了。
摄像头上的小红灯一灭，苏念卿就从沙发上撑起来，伸了个天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拖着步子往二楼晃。
温以宁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水，脚步软绵绵的。
其他人陆陆续续上楼，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文斯年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砸在锁骨窝里，又沿着胸口往下淌。他一边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摸起手机，给林助理发了条消息。
【林助理，我想表演一个小魔术，麻烦帮我准备一副扑克牌和一枚硬币。】
发完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小客厅走去，准备倒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陆北霄从房间里出来，正好撞见文斯年光着脚站在客厅里擦头发，白色T恤的领口被水浸了一圈，半透明地贴着锁骨，随着擦头发的动作扯动着。
“陆哥，你也来倒水？”文斯年问道。
陆北霄移开目光，点了点头，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水，递了一杯给文斯年。
“谢谢陆哥，你早点休息。”文斯年笑着接过杯子。
陆北霄点了点头，“晚安。”
文斯年回到卧室，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手机正好亮起，是小林的回复。
【好的好的！期待你明天的表演！】
后面还跟了个小黄人比心的表情包。
第二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准时等在别墅门口。
车已经等在那儿了，发动机低低地震着，空调早早就开了，车门敞着，冷气从车厢里往外涌，跟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在车门边上搅出一层隐隐约约的白雾。
苏念卿头一个钻进去，直奔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稳就拍着旁边的座位喊：“斯年，这儿。”
文斯年弯腰上车，在他旁边坐下。温以宁紧跟上来，坐到苏念卿另一边，三个人在后排挤成一排。
江临上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分布，什么也没说，坐到了前排靠走道的位置。
越珩上车后脚步一顿，目光掠过文斯年的两边，已经没有空位了。于是他坐到了文斯年前面那一排，靠着窗。
陆北霄上来，看到越珩已经坐在那儿了，没出声，面无表情地坐到了越珩旁边。
宋时予和周砚白最后上车，坐了剩下的两个空位，一前一后。
文斯年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海。阳光砸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扎眼。他眯了眯眼，把窗帘扯过来一点，遮住半边脸。
渡轮在码头等着，白色的船身被太阳晒得反光，摸上去估计能烫手。上了船之后海风猛地大起来，把文斯年的头发一股脑掀到后面，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索性由它去了。
越珩坐在他斜对面，侧着头看他。风里裹着咸津津的海腥味，但更明显的是文斯年身上防晒霜的味道，淡淡的椰子味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苏念卿趴在栏杆上冲海面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还没传到别人耳朵里就被风撕碎了。
蓝梦岛到了。
码头是木头搭的，年头大概不短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海水清得不讲道理，浅的地方是透明的薄荷绿，深的地方是沉沉的宝石蓝，一层一层铺开，能一眼看到底下的白沙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文斯年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掀了起来，露出一片腹肌。
【所有人给我把早饭吐了！吃这个！】
【早餐吃这个是不是太奢侈了？】
【我已截屏，这片腹肌能抵三餐】
温以宁已经跑远了。他找到了租潜水装备的小店，正跟工作人员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要这套！小号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引得旁边的游客都回头看他。
除了温以宁和越珩有潜水证以外，其他人都没玩过这个，苏念卿、文斯年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态度，打算试一试体验潜，陆北霄自然也留了下来。
江临、宋时予和周砚白则选择了自由活动。
几分钟后，每个人都拿到了装备，文斯年正蹲着系脚蹼，教练走过来了。
教练是本地人，皮肤晒成了深棕色，笑起来牙齿白得能拍牙膏广告。
他帮文斯年检查了气瓶和调节器，用口音浓重的英语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注意事项，手指在设备上挨个指过去。
苏念卿蹲在旁边，脚蹼穿反了，左脚套进了右脚的蹼里，浑然不觉。
教练笑着蹲下来帮他换，苏念卿脸红了半截，“我没穿过这个，抱歉。”
陆北霄早就穿好了，站在一旁调试面镜的松紧。
越珩从远处来，手里拎着脚蹼和气瓶，走到一半，脚步朝文斯年的方向偏了半步，但最终还是转了个弯，往深水区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文斯年蹲在地上认真听教练讲话的侧脸。
温以宁已经下水了，浮在浅水区朝文斯年使劲挥手，水花被他的手臂拍得四溅。
“斯年！快下来！水好清！能看到底！”
文斯年戴上面镜，咬住呼吸管，从浅滩慢慢往水里走。水没过脚踝的时候觉得挺凉，没过腰后反而没那么冷了，像是身体和水温达成了某种和解。
教练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着他的气瓶。
潜下去的那一刻，世界被按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了水面以上。风声、浪声、远处快艇马达的轰鸣统统消失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呼噜呼噜的，通过调节器传递了进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里被拆成一道一道的光束，斜斜地落下去，落在白茫茫的沙子上，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游动的金带。
文斯年睁大眼睛。
珊瑚在脚下铺开，有的圆墩墩像蘑菇，有的展开像扇子，有的分叉像鹿角，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把海底堆成一座沉默的花园。
彩色的小鱼从珊瑚缝隙里钻出来，尾巴一摆一摆的，不怕人，游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它们身上鳞片的纹路，一片一片细细密密地叠着，在水光里闪烁着微光。
教练指了指前方，文斯年顺着方向看过去。
一只海龟趴在珊瑚上，深褐色的龟壳上散布着浅色的花纹，像一幅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地图。它的头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看了他们一眼，眼珠乌黑，不慌不忙，随后它划动着前肢，又慢悠悠地游走了。
文斯年在面镜后面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呼出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咕噜咕噜的，碎成满海面的银珠子。
不远处，苏念卿正手忙脚乱地跟着教练往下潜。他的面镜老是进水，浮上去三次，调整了三次，第四次才终于成功潜下来。潜下来之后他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水里猛地扑腾了一下，腿一蹬，差点把教练踹个正着。
教练灵活地闪开了，面无表情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学员。
陆北霄跟在苏念卿后面入水，也看到了那只海龟。他没多看，目光在水里转了一圈，精准地找到了文斯年。
文斯年正悬浮在一片珊瑚上方，双腿并拢，脚尖绷直，整个人浮在水中。
教练在旁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文斯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得意。
苏念卿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了，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文斯年。
文斯年正低着头，看一群银色的小鱼从珊瑚缝隙里咻咻地钻出来，头发在水里散开着飘，露出来的那截手臂白得晃眼。
苏念卿看了好一会儿，气泡从他嘴里一颗一颗冒出来，节奏都乱了，他忘了换气。
他浮上去，狠狠换了口气，又潜下来。
“他是美人鱼吗？”他在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陆北霄就在他旁边，看到了那个口型，也看到了文斯年的方向。
“有可能。”他说，气泡从嘴角漏出来，声音闷在水里，含混得像隔了一堵墙，但语气是认真的。
【文斯年这个姿态也太美了吧】
【都是第一次潜水，为什么年年适应得这么快？】
【hhhhhh教练竖大拇指到底是在夸年年学得快还是在夸年年长得好看？】
【苏念卿忘了换气那段我要笑死了，看呆了可还行】
而越珩却一个人潜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边的珊瑚更多，颜色也更艳，大片的红色和紫色铺在海底，像是水下的一团野火。但他没怎么细看，而是在礁石的缝隙里找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把找到的第一个贝壳放进去。贝壳很小，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水里转了个角度，闪过一道珠光。
他又潜到另一片礁石区。这边的贝壳多了起来，散在白沙上，有的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个角，像是在等人来发现。
越珩一个一个地捡，挑得仔细，太小的不要，有裂纹的不要，颜色暗沉的不要，形状不够好看的也不要。袋子慢慢鼓起来，他攥紧袋口，继续往前游。
【越珩人呢？怎么一潜下去就找不到人了】
【Jade自己游到另一边去了，他在干嘛呢】
【好像在捡什么东西？手里拿了个袋子】
【不会是在捡贝壳吧我天】
【真的是贝壳！他在捡贝壳！给谁捡的还用说吗！】
【年年的CP都这么卷的吗，一大早潜到海底捡贝壳】
【越珩你别太爱了】
同一片蓝梦岛，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江临没有下水。他跟工作人员借了一艘小船，独自去了Manta湾。
船夫指着前方喊了一声。
魔鬼鱼从船底滑过，它展开数米宽的菱形翼身，背肤是沉静的炭灰，腹侧散布独一的奶白斑点，如同大海刻印的指纹，头部一对卷曲头鳍微微收拢，细韧长尾拖在身后随水流轻摆。
它们习惯性停留在清洁区悬停不动，小口滤食水中的浮游，任由各色小鱼绕身游走。
江临趴在船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又拍下了不少照片才把手机收了起来，靠在船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海面上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声、浪声，和马达偶尔的低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文斯年漂流时张开双臂的样子，江临垂眸一笑。这条视频，等回去给文斯年看，他应该会喜欢。
……
另一边的热带雨林里，水道窄而曲折，两岸的树几乎在水面上方合拢，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天光。
周砚白坐在皮筏艇上，船夫在后面撑竿。
他在想事情。
来巴厘岛之后，他一直在想。做自己，还是豁出去争取？他从小到大除了学习、除了医学，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不会浪漫，不会说话，不会在恰当的时机做恰当的事。
那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皮筏艇穿过一段特别窄的水道，两岸的树叶几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伸手碰了一下，叶片上积存的雨水洒了一手，凉凉的。
周砚白看了看自己这双做手术的手，精准、冷静、从不失误。可感情不是手术，没有标准流程，没有术前讨论，没有术后复盘。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树冠的缝隙里透出一小块天空，蓝得不太真实。
船夫又撑了一竿。
周砚白闭上眼，想着，要不就算了吧。
睁开眼，又想，再试试吧。
……
蓝梦岛北面的悬崖上有一排咖啡馆，宋时予挑了一家最安静的，靠角落的位置，面朝大海。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自己最近在空闲时间时画了一半的美术馆设计图，他打算在完成设计稿后，做成模型送给文斯年。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设计图放大，又缩小。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改了入口处的一根立柱的位置。
没多久服务员端来一杯咖啡。
宋时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改图。
咖啡馆里很安静，偶尔有游客过来拍几张照片，又走了。
宋时予一直坐在那里，手指没停过，屏幕上的美术馆一点一点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