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外那场车祸留下的旧伤，缠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真正好过。
腰腹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根无形的针反复扎着，牵扯着整条右腿发麻发僵，连带着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气，酸胀感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
这毛病缠他太久，天气稍有变化、或是劳累过度，就会准时发作，三天两头掉链子，早成了常态。
他缓缓撑着沙发扶手，用尚且能勉强用力的左手，慢慢挪到办公桌旁，动作慢得小心翼翼，每动一下，腰和右臂的疼痛就加重一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板白色的止疼药，是他常年备着的救命东西，这些年，他早已经对这小小的药片产生了依赖。
指尖颤抖着打开药板，倒出一粒药片，左手拿起桌上的温水，仰头吞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深呼吸，等着止疼药慢慢起效，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淡得没有血色。
旧疾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绵延不绝的钝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精力，让他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他本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办公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一道清脆的声音直直闯进来，打破了满室的安静。
“老师！老师我可算找着你了！”
宫琳羽手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籍和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头发都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急切，是乔钰璟带的研究生，性子向来大大咧咧，做事风风火火，唯独在专业上格外较真。
她一眼就看到靠在椅上的乔钰璟，见老师脸色苍白，额角带着冷汗，下意识顿了顿脚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老师，你又不舒服啦？要不要我先出去，你歇会儿再说？”
乔钰璟缓缓睁开眼，强压下身体的痛感，抬手揉了揉眉心，努力撑起精神：“没事，老毛病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宫琳羽是大概知道乔钰璟的身体状况的，李咎医生还在三提醒过她。
宫琳羽见状，也不再多问，知道老师的脾气，疼得再厉害也不爱声张，便赶紧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专业书和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标注，瞬间切换到认真的专业状态，刚才的咋咋呼呼收敛得一干二净。
“老师，我最近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认知行为矫正相关的课题，就是针对像司钦先生这类，因亲历至亲离世、自身又遭遇重大身体创伤的患者，我有几个专业问题想请教你。”
她指着笔记本上的标注，语速快而清晰：“首先，这类伴随自罪倾向的PTSD患者，在进行认知重构时，是先聚焦于罪责认知的解离，还是先处理躯体化的痛苦体验？我看文献里两种取向都有，但是针对司钦先生这种，用自我痛苦确认存在的案例，哪种干预顺序更合适？”
乔钰璟垂眸看着她笔记本上的内容，即便身体难受，思绪却瞬间清晰起来：“优先处理躯体化痛苦体验。这类患者的自罪认知，是依托躯体痛苦建立的，他把自我惩罚和身体疼痛绑定，先通过放松训练、躯体感觉锚定，瓦解他‘疼痛=赎罪’的错误联结，再进行罪责认知解离，才不会引发他的抵触。”
宫琳羽赶紧低头记下，又接着问：“那还有，针对他的回避型依恋特质，在进行暴露疗法时，是采用想象暴露还是实景暴露？会不会加重他的情感隔离？还有认知行为疗法里，要不要结合正念认知，减少他的情绪麻木症状？”
“不能用实景暴露。”乔钰璟的语气格外笃定，右手不自觉地攥紧，忍着腰腹的痛感，指尖泛白，“他的创伤场景有明确的应激源，实景暴露会直接触发强烈的惊恐反应，反而加重创伤固着，前期只用分级想象暴露，配合正念认知疗法，聚焦当下的躯体感受，打破他的情感隔离，慢慢重建情绪感知能力，而不是强行让他直面创伤记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要记住，这类合并重度抑郁与自罪倾向的PTSD患者，干预核心是先建立安全感，再处理创伤，所有技术都要以降低他的自我攻击为前提，不能照搬标准化流程，要做个体化的方案调整，这也是临床心理干预和理论研究最大的区别。”（专业不，现查的，骄傲朝上线）
宫琳羽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我明白了老师！我之前就是纠结暴露疗法的尺度，怕把控不好反而加重病情，还有正念介入的时机，现在彻底清楚了！”
她又问了两个关于认知行为矫正的技术细节和个案概念化撰写的专业问题，乔钰璟都一一耐心解答，逻辑清晰，专业精准，丝毫看不出他正忍受着旧疾的疼痛，止疼药的药效慢慢上来，身体的痛感稍稍缓解。
等宫琳羽把问题问完，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才又想起老师的身体，连忙说道：“老师，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赶紧躺会儿，我自己再整理整理笔记！”
“嗯，去吧，有地方不懂的再过来。”乔钰璟轻轻点头，看着学生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终于撑不住，缓缓靠回椅背上，右手死死按着腰侧，整条右臂酸胀得抬不起来，右腿也僵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