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沉闷,无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听竹苑内,凌雪尘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皇帝玄烨白日里那句“跟紧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公子,亥时了,可要安歇?”小禄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剪掉了烛台上过长的灯花,室内光线摇曳了一下,复又明亮起来。
凌雪尘“嗯”了一声,却并未动弹。他想起离宫宴结束已过数个时辰,皇帝那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言,此刻想必已如风般传遍了宫闱每个角落。丽妃离去时那淬了冰似的眼神,瑞王玄钰几乎掩饰不住的怨毒,还有其他宗室勋贵们探究、忌惮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小禄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有些沙哑,“你说,陛下今日……为何要如此?”
小禄子正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了顿,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公子,陛下待您……自是不同于旁人。奴才愚见,陛下是真龙天子,心思岂是咱们能揣度的。但陛下护着您,这是实实在在的恩典。”
“恩典……”凌雪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是恩典,还是更深沉的束缚?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他看不透那个男人。时而冷酷如冰,时而却又流露出近乎灼热的关切,两种极端的气质矛盾地交织在玄烨身上,让他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苑外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呵斥和女子压抑的哭泣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重归寂静。
小禄子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随即关上窗户,低声道:“公子,像是……像是丽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被内侍省的人带走了。”
凌雪尘心头一跳。这么快?宫宴上的风波还未完全散去,玄烨的清算就已经开始了?是因为那匹“意外”受惊的马,还是因为丽妃今日在宴席上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想起玄烨吩咐高德全时那冰冷的语气——“查”。这个“查”字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一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并非置身事外,而是早已被牢牢绑在了玄烨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玄烨的“庇护”,是用绝对的强权铸就的,而这强权之下,碾碎一两个蝼蚁,实在寻常不过。
与此同时,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玄烨并未安寝。他换下龙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坐于临窗的棋枰前,自己与自己对弈。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高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道:“陛下,丽妃娘娘宫里的春桃已经招了,马球场那事,确实……是瑞王殿下的人动了手脚,通过她买通了驯马的小太监。丽妃娘娘……似乎知情,但未直接插手。”
玄烨执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玉石表面。“瑞王……”他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朕这个三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陛下,是否……”高德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玄烨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打发去浣衣局吧。至于瑞王……闭门思过期间,还能兴风作浪,看来是朕对他太宽容了。传朕旨意,革去瑞王一切差事,罚俸一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门半步。”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决定着许多人的命运。
“奴才遵旨。”高德全心头凛然,知道陛下这是要敲山震虎,彻底剪除瑞王在宫中的羽翼,也是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
“听竹苑那边,再加派一队暗卫,十二个时辰轮值,不得有任何闪失。”玄烨落下黑子,棋盘上杀机顿显。
“是。”高德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今日宫宴上,您对凌公子……是否太过回护?如今宫中流言纷纷,只怕对凌公子清誉有损,也易使他成为众矢之的。”
玄烨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若今日不站出来,那些魑魅魍魉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他必须让所有人明白,凌雪尘是他玄烨划在圈里的人,动他,便是挑战皇权。
“清誉?”玄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比清誉重要。至于众矢之的……”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德全,“有朕在,倒要看看,谁敢放这支箭!”
高德全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玄烨推开棋枰,走到窗前,望向听竹苑的方向。夜色浓重,看不到丝毫光亮,但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定然又让那人更加困惑、不安了。他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自己每一次试图靠近,都会搅动他的心神。
可是,他等不了,也慢不下来。万年的分离,失去的痛苦,早已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他必须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将师尊重新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即使用强权铸就牢笼,用恩宠编织罗网,他也在所不惜。
“师尊……”他低声轻唤,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偏执,“你何时……才能想起我?”
听竹苑内,凌雪尘终究还是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然而,他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陷入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这一次,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不再是混沌的虚空,也不再是破碎的光影。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云端,脚下是翻滚的云海。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背对着他,手持一柄暗红长剑,剑身燃烧着灼热的烈焰,那身影挺拔而孤寂。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是铺天盖地的血色,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依旧是那个黑衣身影,挡在他身前,面对万千敌人,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他听到一个嘶哑绝望的声音在呐喊,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眷恋:“主人——!”
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剧痛让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额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呃……”他捂着胸口,那里残留着梦中心碎的余痛,如此真实,如此刻骨。
窗外,天色已经微熹。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梦中那双赤红的、充满了疯狂执念和悲伤的眼睛,与现实中玄烨看他时那深邃难辨的目光,渐渐重合……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
难道……玄烨他……
不,不可能!
凌雪尘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那是皇帝,是九五之尊,而他,只是一个亡国质子。他们之间,云泥之别。
可是,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超越常理的关注和维护,还有自己一次次不受控制的心悸和……梦境,又该如何解释?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他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句话。大德之人的形态,是遵循道的。那么玄烨的“道”,又是什么?他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究竟是遵循着怎样的“道”?
真相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呼之欲出,却又难以触及。
凌雪尘攥紧了薄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玄烨之间,似乎横亘着一个巨大而古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才是所有异常的关键。
天,快亮了。而笼罩在宫廷上空的迷雾,似乎也到了即将散开的时刻。只是不知道,雾散之后,露出的会是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