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蝉鸣聒噪。御书房内,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玄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下,跪着今日马球会当值的侍卫统领和几名相关侍卫,个个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所以,”玄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底下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查了一整天,就给朕一个‘马匹突然受惊,驭手操作不当’的结论?”
侍卫统领以头叩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那匹马确实已验过,并无外伤或中毒迹象,驭手也咬定是意外……微臣……微臣无能!”
“无能?”玄烨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冷的箭矢,扫过众人,“光天化日,朕的眼皮底下,能让受惊的马匹直冲观赛台,伤及宗室与重臣。今日是凌质子侥幸无恙,若当时坐在那里的是太皇太后,是朕的皇子,尔等此刻,还有命在?”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侍卫统领几乎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万死?”玄烨冷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朕要的是真相。高德全。”
“奴才在。”
“将一干人等,连同那匹马、那个驭手,全部移交内务府慎刑司。告诉他们,朕不管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朕要听到的不是‘意外’二字。”
“嗻!”高德全心头一凛,慎刑司……那是有进无出的地方。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侍卫和驭手在一片哀嚎求饶声中被拖了下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作响。
玄烨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在这深宫之中,仁慈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今日之事,看似冲凌雪尘而去,焉知不是投石问路,试探他的底线?他必须用最凌厉的手段,掐断所有侥幸的念头。
“陛下,”高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杯参茶,“夜已深,您保重龙体。凌公子那边,太医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已服了安神汤睡下了。”
玄烨“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眼前浮现出凌雪尘当时苍白的脸,和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睛。万年了,他以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力量护他周全,却仍让他受此惊吓。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暴戾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加派一倍人手,暗中护住听竹苑。再有一丝闪失,提头来见。”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高德全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扣住惊马缰绳时,那巨大的反震之力。这点力道,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却足以要了一个凡人的命。师尊如今,便是这样一个脆弱的凡人。
他必须更快一些,扫清所有障碍,才能让他真正安全。
与此同时,听竹苑内却并不平静。
凌雪尘并未如高德全禀报的那般安然入睡。他拥被坐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床前,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安神汤的作用有限,一闭上眼,便是那失控的马蹄和呼啸而来的球杆,以及……那个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玄色身影。
心跳依然很快,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攥紧了他。若非玄烨出手,此刻他非死即残。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一个质子的命,比草芥还要轻贱。
可是,玄烨为什么要救他?
而且是以那样一种迅捷、悍然、不顾自身安危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或“兴趣”可以解释的了。哪一个帝王,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质子,亲身犯险?
他想起玄烨带他离开时,那句低沉的警告:“这宫里,想让你‘意外’消失的人,不止一个。跟紧朕。”
这话,是提醒,是庇护,还是……一种宣告?
凌雪尘的心乱成一团。他本该对这一切充满警惕和抗拒,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悄然蔓延。那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珍视和保护的感觉。尽管这感觉,来自于一个他最该远离的人。
“藏锋,非是无锋……”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想起那日御书房中,玄烨教他写字时说的话。玄烨自己,是否也一直在“藏锋”?他那看似莫测的帝王心术之下,藏的又是什么?
正在他心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传来“咔哒”一声细响。
凌雪尘瞬间警醒,屏住呼吸。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他悄悄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庭院角落的竹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有人在监视听竹苑!
是玄烨派来保护他的人?还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凌雪尘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深深的宫苑,果然是一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浑水。而他现在,已被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进退维谷。
玄烨……你究竟,是那搅动漩涡的狂风,还是……唯一能拉住我,不让我沉没的那根稻草?
夜色,愈发深沉了。而凌雪尘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