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霜沉默不语。
他是妖,自他有记忆开始便是在人界。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敌意,明明那时候他只是只狐狸而已。
他过着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
后来,他索性躲在深山中修炼数百年,终于化形成人。
下山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曾经欺压过他的人。
也就是那时,他遇见了前任合欢宗宗主。
彼时,前任宗主被人追杀,陷入困局时,是他出手用利爪撕裂了那群人的心脏。
无他,只因他们也是他的仇人。
前任宗主奄奄一息,把他当做救命恩人,并塞给他一枚令牌。
是合欢宗的宗主令牌。
请求他将令牌带回宗门。
随后就撒手人寰。
他握着令牌,陷入了沉思。
再后来,他就成了合欢宗新任宗主。
没有人知道他是妖,只知道他是前任宗主的救命恩人,虽然前任宗主还是死了,但临死前把合欢宗交给了他。
当然,这些都是绝霜编的谎话。
他是有点贪玩,想体验一把呼风唤雨的宗主位置。
时间久了便觉无趣,就想着收个徒弟,亲自培养新的宗主,也好让前任宗主死得瞑目。
可这个举动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在第二年的弟子大选中,他收了个弟子,名为颜落,是个长相极俊美的少年。
绝霜甚是满意,倾囊相授。
但颜落有次无意中撞见他露出的狐狸尾巴,便自此以这件事威胁他。
他这才看清俊美皮囊下隐藏的野心与凶狠。
他恨自己遇人不淑,却没有立刻把颜落赶出去。
这也就导致颜落有了给他下蛊毒的机会。
蛊毒入体,迅速锁住他的灵力,繁殖出无数恶心虫子啃食他的皮肉,蚕食他的意识。
颜落便趁机四处传言,说他强迫自己双修,却在双修时突然走火入魔。
并且说出他是妖的事。
人人都信颜落那张具有欺骗性的脸。
没有人信他,都骂他是妖,骂他不要脸,恶心至极,竟然觊觎自己的亲传弟子,违背天道伦理。
他被丢入了魔涧。
魔涧底好冷。
意识愈加模糊,身体被冰冷魔气与蛊虫同时折磨着。
痛不欲生。
那时候他好绝望。
浑身血液在沸腾,每一缕血液都叫醒着让他入魔,去报仇,去杀了他们。
他如愿入了魔。
却丧失了意识,只知道要报仇,要杀人,却不知道要杀谁。
拖着肮脏丑陋的身体爬出魔涧,他第一个要砍的人就是厉墨尘。
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厉墨尘没杀他,反而净化他体内的魔气,清除蛊虫,让他彻底成为一个魔修。
后来,他大着胆子去问厉墨尘为什么没一掌杀了自己。
厉墨尘的回答是:本座缺个护法,看你正合适。
绝霜信了。
从今往后,他就成了魔尊殿的护法,誓死追随厉墨尘。
凡界,再与他无关。
他也没想着要报仇。
主上让杀谁,他才会去杀谁。
他本就不喜欢杀人,嫌弃那味道太臭,熏鼻子辣眼睛的,还黏糊糊的。
……
思绪回笼。
绝霜盯着沈凌云片刻,而后容貌瞬间便恢复俊美模样。
抬步迈出后化作一只紫色小狐狸。
小狐狸安安静静地趴在结界边沿,蜷缩成一团,闭目,尾巴尖偶尔拂动。
他道:“晚安啦,沈凌云。”
头顶雪白的月光花垂落一滴露珠。
在即将要落下时,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接住。
青年垂眸凝着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莫名的,嘴角轻轻扬起。
他轻声回应:“晚安。”
这夜过后。
小狐狸依旧跟着沈凌云。
有时候沈凌云会忍不住问:
“尊主他不管你吗?”
小狐狸昂起了脑袋:
“我又不是一直在这。”
沈凌云疑惑:
“可我感觉你就是一直都在。”
小狐狸道:
“分身,你个元婴,不会不知道吧?”
沈凌云:……
他又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小狐狸坦然:
“因为我喜欢你呀。”
沈凌云:……
他耳尖微烫。
小狐狸趁机用尾巴圈住他的脚踝,柔软的脑袋紧贴着蹭了蹭。
沈凌云缓缓收起手心。
“走吧。”他拿起桌上的剑,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狐狸迈着小短腿快步跟上。
过了一会儿后,它喊:
“沈凌云!我腿短!”
沈凌云:……
再次发出疑问:“为什么不化成人形?”
小狐狸眯了眯眼睛:
“因为我害羞。”
沈凌云彻底无语。
他蹲下身,拍了拍肩膀:
“上来吧。”
小狐狸后腿一蹬,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肩膀上。
青年身上散着淡淡灵药香气,它忍不住偏头凑近嗅了嗅。
温热气息喷洒在沈凌云脖颈,他道:
“绝霜道友,你离得太近了。”
小狐狸便把脑袋搭在他肩膀,柔软毛茸茸的尾巴偶尔扫过青年的后背。
沈凌云无奈道:
“绝霜道友,你的尾巴……”
小狐狸笑容狡黠:
“我就是在勾引你啊,沈凌云,你个笨蛋。”
沈凌云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走入一个城镇,比之前村落要热闹繁华许多。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与之前荒村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是沈凌云从未感受过的凡界人间烟火气。
沈凌云肩头蹲着一只紫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珠定格在扛着草靶子的小贩上,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沈凌云的脚步便停在糖葫芦前。
他买了一串。
“想吃糖葫芦就化形。”他道。
小狐狸嘴里嘟囔:
“…我都说了,会害羞……”
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出现在它低垂的视线中,它抬抬眼皮。
沈凌云道:
“那就这样吃吧。”
小狐狸张嘴小心地咬下,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酸甜的味道让它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沈凌云举着糖葫芦,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充当着它的临时餐桌。
吃完一颗,小狐狸又去咬第二颗。
糖渣沾了几点在它嘴边的绒毛上,显得有些滑稽。
沈凌云伸手,指尖轻替它擦拭唇角。
小狐狸贪婪地伸出舌尖去触碰他微凉的指腹。
沈凌云愣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