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云湛把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整顿的奏折批阅完毕,扔到一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子像被灌了铅。
“系统,我怀疑我不是来当皇帝的,是来参加变形计的——专门体验古代社畜的悲惨生活。”他有气无力地吐槽。
【根据能量消耗监测,宿主近日平均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脑力活动强度超标。建议合理分配任务,避免过度劳累导致猝死。】系统小七的电子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关怀?
“分配任务?你看看我这班底!”云湛指着空荡荡的御书房,“李慕言他们倒是能干,可那群老古董连让他们正式入朝都不允许,只能偷偷摸摸当我的‘幕后黑手’。大事小事,最后不都得朕来拍板?”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回宫以来这几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铲除李纲一党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人事安排、制度调整、安抚各方势力…哪一件不是劳心费力?
“不过,再累也值得!”云湛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我这个现代人太懂了。现在民间对朕的风评刚好转,必须趁热打铁,搞民生!让老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江山才能坐得稳。”
说干就干!重整旗鼓的云湛再次化身工作狂魔。
农业是根本,他首先就想起了在河间府的“丰功伟绩”。
“传朕旨意!将曲辕犁、水利翻车、播种车等新式农具的图纸和详细制作方法,由工部牵头,联合将作监,精心刊印成册,附上使用图解,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道、州、县!命各地主官亲自督办,务必将这些利民之器推广开来,不得有误!还有那个堆肥增产的法子,也让各地衙门组织老农学习,广泛宣传!”
旨意一下,朝野议论纷纷。一些务实有远见的地方官员,如某些寒门出身的刺史、县令,收到这些图纸和说明后,仔细研究,不禁拍案叫绝。
“妙啊!此犁竟如此省力高效!”
“这水车设计巧夺天工,若真能建成,乃万民之福!”
“陛下圣明!竟能想出此等妙法!”
这些赞誉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云湛耳中,让他稍微找到了一点成就感。当然,也有不少保守派和原本李纲的残余势力在背后阴阳怪气,觉得这小皇帝不过是拾人牙慧,或者纯粹是瞎折腾,劳民伤财。
光有工具和技术还不够,种子才是粮食产量的核心关键。这个时代的作物产量,在见识过现代杂交水稻亩产的云湛看来,简直是惨不忍睹。
“系统!小七!七爷!”云湛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开始在脑海里呼唤他的“金手指”,“江湖救急!有没有那种…高产、抗倒伏、抗病虫害、适应性还强的超级粮种?比如杂交水稻之父那种级别的?先赊账!等朕国富民强了,保证连本带利还你!利息好商量!”
【检测到宿主请求。检索数据库中…提供‘初级优化粮种组合包(包含抗旱高产小麦种、抗涝高产水稻种及高蛋白大豆种)’,需积分2500点。宿主当前积分:-50。是否确认贷款?】系统冷冰冰地弹出提示。
“两千五百点?!”云湛眼前一黑,差点心肌梗塞,“你这是高利贷!赤裸裸的剥削!”
【此组合包蕴含微弱位面科技,可显著提升本位面作物平均产量30%-50%,且适应性更强。物有所值。】系统毫无波动地解释。
云湛看着自己那惨淡的负积分,又想想那可怜的亩产和嗷嗷待哺的潜在灾民,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脸上露出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贷!朕贷了!为了天下百姓,朕就当这个‘负翁’了!”
【贷款成功。发放‘初级优化粮种组合包’(实物已存放于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宿主当前积分:-2550。警告: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尽快偿还债务,避免系统权限受限。】系统无情地扣除了“巨款”,同时一股关于种子特性、种植要点和注意事项的信息流涌入云湛脑海。
云湛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得扳倒多少个李纲才能赚回来啊!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在京城附近的皇庄以及几个气候土壤有代表性的州县,划出专门的“试验田”,选派最经验丰富、最可靠的老农,由高公公的心腹暗卫暗中保护监督,严格按照“说明书”的要求,精心培育这些“金疙瘩”。
与此同时,他凭借着自己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零散知识和远超时代的视野,雄心勃勃地构画着一幅宏大的蓝图:
“漕运必须整顿!南北物资不畅,物价悬殊,这怎么行?”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黄河、淮河这些大江大河的堤防得加固,灌溉系统要重修!”
“工商业也不能忽视!得鼓励发明创造,简化商税,促进流通…”
“还有教育!要打破门阀垄断,让寒门也有出头之日…”
一个个想法如同气泡般冒出,他把这些构思与李慕言、赵破虏、王铁柱)等人商讨,将这群“后宫猛男智囊团”指挥得团团转,几乎到了“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的地步。
御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黎明。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陛下,各州县推广新农具,需要大量熟练工匠和木材铁料,地方财政恐难支撑…”
“陛下,整顿漕运涉及户部、工部、兵部及沿河数十州县,利益盘根错节,协调极其困难,已有官员阳奉阴违…”
“陛下,北境边军粮饷已拖欠近半年,将士怨气日增,恐生变故…”
“陛下,西南土司似有异动…”
“陛下…”
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如同无数条缠绕的藤蔓,从庞大帝国的各个角落滋生出来,缠绕住云湛试图迈开的双腿。他批阅奏折的手越来越沉,黑眼圈越来越浓,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按下葫芦浮起瓢”,什么叫“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系统…朕觉得…朕可能快要猝死了…”云湛瘫在龙椅上,眼神涣散,感觉身体被掏空。
【宿主,高强度工作不利于长期统治。建议提高效率,合理授权。】系统顿了顿,用了一种近乎“委婉”的语气补充,【另外,再次提醒您,您的‘位面弃子’光环能量波动异常,可能即将进入活跃期,请做好心理准备。】
“位面弃子?”云湛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不是原主楚胤自带的倒霉属性吗?跟我云湛有什么关系?朕现在可是励精图治心系万民的明君!老天爷总不能是非不分吧?再说了,燕临野那边不是消停了吗?他现在估计还在哪个角落里借酒消愁呢,没空给朕使绊子。”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那个因情所困暂时搁置了造反大业的燕临野。只要自己抓紧时间,把国内这一摊子搞好,就能稳住局面。他却不知道,他真正最可怕且无法战胜的对手,是冥冥之中那蛮不讲理的“运气”,是这个世界对他这个“异数”和“窃位者”汹涌澎湃的恶意反扑。
就在云湛呕心沥血,试图让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坏消息,开始如同积蓄已久的瘟疫,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密度和强度,轰然爆发。
而且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第一道惊雷,来自东南沿海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倭寇大规模集结,战船百余艘,疯狂侵袭江浙、福建沿海!数个卫所被攻破,州县被焚掠,百姓死伤惨重,血流成河!地方驻军一触即溃,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急请朝廷速派精锐水师及援兵!
云湛看着那字字泣血的奏章,以及附带的粗略伤亡损失统计,拳头猛地握紧。倭寇之祸,他知道,但在他的认知里,这应该是明朝中后期才愈演愈烈的边患,怎么在这个昙花一现的胤朝,也来得如此凶猛?
还没等他从东南的烽火中缓过神,北境传来的紧急军情几乎撞破了宫门——草原三大部落联盟,趁着秋高马肥,集结了超过十万铁骑,兵分三路,大举南下!边关重镇连连告急,烽燧狼烟日夜不息,守军伤亡惨重,请求朝廷火速调拨援军、粮草、军械!
“北边也来了?!还是十万铁骑?!”云湛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拿着军报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规模,远超以往!
仿佛嫌不够热闹,各地的天灾奏报也像约好了一般,雪片似地飞进皇宫:
黄河于河南开封府段决堤!洪水肆虐千里,淹没村庄田地无数,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几乎同时,江浙地区爆发特大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刚刚有望丰收的稻田变成一片白地!
湖广地区则闹起了骇人的大瘟疫(疑似鼠疫)!疫情蔓延极快,死者枕籍,人心崩溃,各地已有民变迹象!
就连京城所在的直隶地区,也发生了波及数府的较强地震!虽未造成大规模伤亡,但也导致官署、民舍倒塌无数,民心惶惶…
云湛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看着被朱笔一个个标注出来的仿佛都在冒烟起火的方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鸣不止。
东南倭患,北境胡虏,黄河水患,江浙蝗灾,湖广瘟疫,京畿地震…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地狱绘图?“天启七年”大礼包也没这么齐全这么密集吧!人家好歹是陆续来的,我这是一口气全砸脸上了啊!
“系统…系统!”云湛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荒谬感,“你…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啊?!我知道我运气可能不太好,但这…这已经不是运气问题了吧?这是老天爷拿着诛仙剑在追着我砍啊!”
【正在进行紧急事态数据分析…】系统短暂的沉默后,用最平铺直叙的电子音,说着最令人绝望的话,【综合评估:宿主当前面临的复合型灾难指数,已突破该位面历史记录,超过平均水平百分之四百二十。灾难叠加效应显著。完全符合‘位面弃子’核心判定标准——气运极低,易遭天谴,行事多艰。】
云湛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真的喷出一口老血来。
他终于切肤之痛地理解了,什么叫“位面弃子”!
这哪里是弃子?这分明是老天爷把所有的霉运都浓缩起来,捏成了他云湛的样子,然后放在这个王朝的火山口上炙烤!
他之前还暗自吐槽原主楚胤运气差,现在他只想回到过去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运气,是真他娘的差出了境界,差出了新高度!
“完了…全完了…”云湛无力地瘫坐回冰冷的龙椅,看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字字惊心的告急文书,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国库空虚,存粮有限。同时要应对如此规模的多线战争和全域性天灾,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兵从哪里调?民夫从哪里征?
他那些刚刚起步、尚且脆弱的民生改革计划,在这排山倒海般的现实灾难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瞬间就被吹熄了光芒。
民心那点刚刚累积起来的好感,在生存威胁面前,能支撑多久?若处置失当,瞬间就会化为冲天怨气,将他这个“皇帝”彻底吞噬!
而那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身影,那个因为他的决然离去而意志消沉仿佛退出竞争的燕临野…若是他,或者他麾下那些能臣干将,得知大胤朝廷如今已陷入如此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的绝境…那颗沉寂的野心,会不会…死灰复燃?
云湛不敢再深想下去,那念头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已然紧绷的神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空,乌云压顶,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老天爷那张冷漠而充满恶意的脸,正在云端无声地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对抗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燕临野。
而是这该死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