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闻郡王果然手持先帝遗旨带领卫兵在半夜闯入皇宫时,韩错生还在国师府带着孩子睡觉。古剑闯入他的房间时,孩子便放声哭喊起来,惊醒了带孩子太累而熟睡的国师。
古剑看到国师没贴面具,睡眼惺忪的模样,让他一瞬间恍然了一下,但很快就跑到国师床前,说:“郡王果然带兵闯入皇宫了,我与义父要去支援,你乖乖待在国师府,哪都别去!”
韩错生惊了一下,却是迅速下床套上鞋子,从衣架上拿下外袍直接套上,随手拿起一个备用的普通面具戴上,又用襁褓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打包起来斜挂在胸前,说:“我跟你去。”
古剑皱起眉,摆摆手,说:“不行,你没有武功,何况还带着孩子……”
“废话少说,快走!“韩错生不耐道,率先往门口快步走去。
古剑见他态度坚决,只得连忙跟上。
出了国师府,韩错生才发现古剑有一队亲兵在门外等着。一众人便骑马赶往皇宫,只是古剑见到韩错生胸前挂着孩子骑马有些吃力,想帮他抱,不料却遭到了拒绝。
韩错生对这孩子,相当于对待自己的命,不敢假手与他人,更不想将他留在国师府。
郡王既然闯入皇宫,自然是直奔皇帝寝殿,而韩错生便必须赶往那儿,只是进了宫,才发现宫内一片混乱,黑色服饰的皇宫侍卫和黄色服饰的京城卫兵混战在一起。古剑带着兵冲进宫里后,不知道义父带的兵在哪里,也许已经到达陛下寝殿了,他现在就得帮国师开一条路出来。于是,古剑的兵也加入了混战。
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兵器对撞的声音,古剑开路的同时抽空回头看了眼国师,原本以为他会害怕,可这一看,才知道他握着缰绳骑马左闪右避,并无害怕,一点都不像养在和平京城的公子,倒像见惯厮杀的将领。
忽然,分心的古剑骑的马被人绊倒了,他被抛下马背,但迅速翻身而起砍倒了两个黄衣兵,只是这样他便被一堆人围住了,脱不开身。
韩错生却已一马当先冲出了包围,他没时间去看古剑了,因为这具身体已经体力不支,完全靠他的意志撑着,若稍一松懈便会倒下来。冲出包围圈后,他远远得看到皇帝寝殿门口被一群黄衣兵压着打的黑衣兵,但黑衣兵里还有好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将黄衣兵挡在门外。
那些个人,似乎是皇帝的影卫。韩错生见没法冲过去,只得“吁”了一声将马儿停下,然后翻身下马,企图绕路过去。忽然,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韩错生停住了脚步,不敢妄动。
站在他身后的人,出声道:“你是韩青子?”
韩错生愣了一下,才冷静道:“是又如何?”
这时,忽然有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
吕彻持剑的手轻微得抖了一下,便在韩错生的侧颈留下一条血痕。他的剑依然架在韩错生颈边,人却绕到了韩错生面前。他见这人戴着一张面具,而这时,挂在这人身上的布包传来孩子的哭声。吕彻愣了一下,说:“你还带了个孩子……这是若玉的孩子?”
韩错生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算是安抚了一下,才说:“你猜。”
“吕彻看刀!”
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是古剑赶来了!吕彻只得将剑移开,回身应对古剑的攻击,两人对打起来。韩错生回头看寝殿门口,黄衣兵人多势众,黑衣兵开始力不从心了,他便喊了声:“古剑,抓住吕彻!”
“哼!”吕彻不屑得哼了一声,对打古剑一点都不落下风,他的武功,竟是不差的,韩错生之前都不知道这人那么厉害。
古剑的鞭伤还未全好,原本可以胜吕彻一筹,但此刻只能战个平手。许是觉得打下去纯粹浪费体力,吕彻虚晃一招后,直奔韩错生而去。他来势凶猛,韩错生只来得及后退几步,手臂已被利剑划出一道口子。
古剑连忙去救,却不料吕彻这是声东击西!他冲到吕彻后面时,被吕彻猛地回身,一剑刺入了心口。
“古剑!”韩错生喊了一声,却见吕彻将剑拔出,踢了古剑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后,吕彻回身,用剑尖指向韩错生,说:“把孩子给我。”
古剑倒在地上,胸口轻微起伏着,但显然濒临死亡。韩错生瞪大了双眼,只觉一股怒火冲向了脑门,他忽的伸手揭开了面具,露出那张毁了半张脸,对吕彻嘲讽道:“想要孩子,先杀了我啊!反正,你三年前已经‘杀’过我一次了,不在乎再来一次!”
吕彻没料到以国师身份出现在皇帝身边的人,竟然是箫玖!他整个人都被镇住了,不可置信得唤了一声“箫玖”,表情一瞬间被痛苦的神色占满了。他放下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觉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对峙的这刹那,斜刺里有一股粉末扑到了吕彻脸上,令他痛苦得捂住了眼睛,随即被人踢倒在地上。韩错生看过去,竟见到了不知何时赶来的子蓝。
子蓝不忿得踹了吕彻几脚,说:“让你也尝尝失明的滋味!”
古剑感觉胸口不停得漏气,让他脑中不甚清晰,待被人叫了几声名字,他努力得睁大眼睛看向来人,是箫玖……啊,难得,他脸上露出了要哭的表情。
古剑咳了几声,攒了最后的力气,伸手颤巍巍得抚上“箫玖”的左脸,说:“真希望……有来世,咳咳……箫玖,到时候……你会喜欢我吗?”
韩错生心中对他有愧,但却没法欺骗他。
古剑便见“箫玖”近乎残忍得对他摇了摇头,他微微一笑,轻轻合上了眼皮。
这才是他的箫玖……不喜欢他的箫玖……呵……
子蓝用随身带的绳索捆住了吕彻的双手,回头看时,见公子双膝跪在古剑身旁,久久没有反应。子蓝只得走过去,见古剑已经气绝了,他心中也是有悲,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拍了拍公子的肩膀,说:“公子,吕彻被我抓住了,我们把他当人质,去要挟那些卫兵让开吧……郡王已经闯入寝殿了,不过我们老大和元帅在寝殿里,陛下应该暂时安全。”
提起皇帝,韩错生才有了反应。他站起身,拍了拍早已安静下来的孩子,看了眼被子蓝押着,双目红肿,显然已经失明的吕彻,说:“走。”
两人押着吕彻,果然让黄衣兵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三人顺利进到了寝殿,却发现林禁与三人战在一处,元帅似乎受了伤,靠在柱子上,郡王站在门边,而陛下坐在床边。那三人显然武功不低,但林禁也是厉害,一对三,还能战个平手。
郡王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在此时见到儿子双目红肿,踉踉跄跄得被人押着走进来,而那其中一人,竟是箫玖!
韩错生看向郡王,高声道:“郡王,要让吕彻活命,就赶紧收手!”
郡王眉头拧起,却仍不肯就此罢手,而是反问:“本王倒是不知道,你竟然帮着皇帝,你忘了自己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韩错生不答,从子蓝那儿接过一把匕首,指着吕彻的咽喉,说:“吕彻的命,你要不要?”
郡王看了看那边的一对三,和冷静的皇帝,一时不知作何决断。这时,吕彻忽然笑了一声,竟用自己的咽喉撞向了那尖锐的匕首。
“彻儿!”郡王悲痛得吼了一声。
韩错生吃了一惊,他的手还握着匕首,吕彻的血就这么顺着匕首流到了他的手上,而吕彻也缓缓倒向韩错生。韩错生松开手,扶着孩子快速后退了几步,让吕彻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气息。
这时,郡王已失去理智得冲了过来想去抬起自己的儿子,却被子蓝迎面撒了迷药,全身无力得倒在了地上,只是人没有失去意识,眼睛看向“箫玖”,那眼里的恨意,若能杀人,几乎能把“箫玖”碎尸万段。
与林禁对打的三人见主人已经被伏,竟迅速撤退,各自往不同的窗口扑了出去。林禁不能离开皇帝身边,只得停下动作。
擒贼先擒王,现在“王”已倒下,这场政变,终是没有颠覆现在帝皇的统治。胸口的绷带染了血,高青逐却没有感觉般,他站起身,对林禁道:“去收拾残局。”
林禁应了声,便迅速出门。高青逐看向韩错生,见他的表情空白,那张属于萧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晦暗不明。高青逐走过去时,见他将满是血的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才轻轻拍着孩子,可孩子不哭不闹,并不需要他来安抚,反倒是……他需要被安抚。
一直不愿种因得果,可今日,不仅吕彻因“箫玖”而死,连古剑也……韩错生抱着孩子,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看向走过来的高青逐,说:“陛下,我立了功,可以保下文若玉和这孩子吧?”
高青逐没想到阿生首先问的是这件事,这有何不可?他肯定得点了点头。韩错生又道:“陛下,郡王罪该万死,但……我觉得,让他生不如死,不失为一个更好的惩罚。”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高青逐又点了点头,才道:“你该休息一下。”
韩错生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高青逐忙将人接住,而这时,孩子终于哭了出来,偌大的寝殿,便回响着孩子响亮的哭声,仿佛代替着某个人此刻心中的感受……
陛下的寝殿,已经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了,包括影卫们。子蓝守在门口,很是担忧。公子从那天昏倒,就生了病,过了大半个月,依旧躺在陛下的床上,起不来,即使醒过来几次,精神也很不好。可子蓝也知道自己不能干涉公子的事情,只得默默祈祷公子能挺过去。
床上的人时睡时醒,醒来时,神智也不甚清晰。太医说这是悲痛过度加上受了惊吓,才会这样。可他是修真者,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受到惊吓?唯一的可能,便是过度悲痛。高青逐不得不怀疑,床上这人对那古剑……
床上的人轻哼了一声,醒转过来,这次醒来,精神似乎还不错。他见到床前的人,想笑,却觉得面部僵硬,笑不出来。
高青逐看得难受,道:“别勉强自己笑了。”
韩错生只得收回了嘴角弧度,张了张口想问,却听高青逐道:“文若玉已经被我放了,孩子也交给了她。只是……派去跟踪的人发现,她在韩家村找了一户人家,给了笔钱,让那户人家收养孩子,之后她一人不知想去哪里,我的人,也把她跟丢了。”
韩错生轻声“嗯”了一下,此刻算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了结了心愿。至于那只见过几次的生母和不知道是谁的生父,他此刻并没有力气去管了。
高青逐接着道:“郡王被我挑断了四肢筋脉,现在只能靠人伺候着,想死也难。”他说完这句,见韩错生闭上了眼睛,但并未入睡。他碰了碰韩错生的手背,问:“箫玖的遗愿算是完成了吧,只是,我们怎么离开幻境,还是未知。”
这时,韩错生睁开眼睛,说:“我死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高青逐看着这人,没有说话。他想起子蓝汇报的事情,据说……阿生因为古剑为救他而死,似乎十分伤心。只是想起这个事,高青逐就觉得心中酸涩得无法喘气,面对阿生此刻颓然的模样,似乎更验证了“为古剑的死而悲痛”的话。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待高青逐平复了一下心情,想说点什么时,却发现韩错生又睡过去了。他只得轻叹了一声,帮人拉了拉被角。
之后几日,韩错生渐渐好了起来,能在高青逐的搀扶下,到御花园走几圈了。只是,他心情一直很是低落,高青逐心中也酸,两人沉默着在御花园转圈。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韩错生似乎好透了,一天,邀了高青逐喝酒。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过几日便是春节了,也因为是腊月底,所以气温很冷。在寒冬里喝酒,确实能暖和身体。韩错生裹着厚厚的衣服,连着喝了五杯酒。
高青逐见他喝得有些急了,便伸手按住他举杯的手,说:“少喝点,你才刚好。”
韩错生抽回手,拿着杯子,说:“我敬你。”
高青逐见他模样,似乎今日不喝醉是不罢休。这难道又是为了古剑?高青逐心中醋劲大了,心中钝疼。他便拿起杯子,一口饮尽。接着,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又喝了一杯。两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对喝,而影卫和宫人们都站在远处,被皇帝吩咐了,不能靠近。
喝到半醉时,韩错生摇摇晃晃得站起身,走到桌子对面的高青逐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笑道:“我记得阿青你不怎么会喝酒,这次皇帝的酒量倒是不错。”
高青逐举杯的手顿了顿,喝下了杯中的酒,说:“那已经是几百年的事情了,人……总是会变的。”他没说的是,几百年前听闻阿生的门派覆灭,他唯一能缓解思念的东西,便是酒。那些年喝的酒,比皇帝的酒量多了去了。只是这会儿喝得太多,他也有些醉了。这喝醉了,有些话就敢问出来了。
高青逐伸手按住韩错生扶着他肩膀的手,问:“你是不是……喜欢古剑?”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韩错生沉默了一瞬,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摸到了袖中藏的硬物。他弯腰,嘴凑到高青逐的耳边,道:“出去后,我便告诉你……”
高青逐愣了一下,紧接着背后一阵剧痛,一把刀从他的背部刺入,贯穿了心脏。
高青逐轻哼了一声,缓缓得伏在桌上,远处的人看起来,就像是……陛下醉倒了?林禁远远得看着不对劲,眉头一皱,便施展轻功跳到凉亭外,却正好看到那国师从陛下背上拔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得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所有人都乱了……韩错生从箫玖的身体里飘出来,抬头看向头顶缓缓现身的巨大黄金竖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阵法的具象化,一时哑然。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韩大哥!”
韩错生猛地转身,却见……真正的箫玖正站在他身后,以魂体的姿态。
“你,一直跟着我?”
箫玖还是十五岁那年最好看的模样,没有任何烧伤。他想往韩大哥的方向走前,却不敢。他不知道该跟韩大哥说什么。自从那年自焚之后,他便以魂魄的形态跟着韩大哥,可韩大哥却看不到他。他只能一天一天的,跟着韩大哥,就像以前,韩大哥跟着他一样。有时候,他也嫉妒古剑能碰到韩大哥,可他却不可以……是的,他一直喜欢韩大哥,就像话本里说的一见钟情。可韩大哥说,他有喜欢的人。箫玖自知没法替代那人,便退而选择了吕彻,才会发生后面的一连串事情。原本以为会这样平静得过日子,可箫玖某一天发现,皇帝便是韩大哥喜欢的人……或者说,附在皇帝身上的那个,叫“阿青”的人。
呵……两人明明互相喜欢,却不坦白。箫玖本就恨皇帝,现在发现皇帝被人附身,而韩大哥喜欢那人,他便更是恨了。他甚至阴暗得想,只要韩大哥愿意帮他完成遗愿,那韩大哥怕是不能跟那人坦白心意的。他自欺欺人得觉得,只要韩大哥还没袒露心意,他箫玖是不是还有机会?
可是,箫玖后悔了。看到韩大哥亲手杀死了自己喜欢的人,只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箫玖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简直罪大恶极,怎能将自己的仇强让韩大哥帮忙报呢?他想到这,已经止不住泪水,只能一遍一遍得说:“韩大哥,对不起……”
这孩子,还是那么爱哭……
韩错生走过去,伸手揉了揉箫玖的头发,此刻,他们都是魂体,已经能互相触碰了。他拍了拍箫玖的头,说:“没关系,我不怪你……这本来就是我的劫数。”
“可是,如果不是我要你报仇,你根本不需要做那些事情,我竟然为一己私欲害你,我真是太坏了,呜呜……”箫玖低着头,哭着说话时,他的脚却渐渐消散了。
这是……要去投胎转世了吗?
韩错生便笑道:“真的没关系,你安心去吧,若是有缘,也许我们还会再见。”
“韩大哥……”箫玖终于忍不住,扑进了韩错生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韩错生拍了拍他的背,便见箫玖整个身体都溃散了,化作点点星光,落在空中,消失不见。这时,头顶的黄金竖瞳也发出了璀璨的金光,将韩错生带出了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