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了,小韩子快醒醒!”
韩错生朦胧中听见有人在用力晃动他的身体,他费力得睁开眼睛,见是一脸焦急的曜璟。这人前些日子离开了汇灵谷,不知怎么又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曜璟一把拉起来,带着就往屋外跑,边跑还边喊:“你们在幻境里干什么了,那高疯子一清醒就冲击大乘期了!”
韩错生被拉着跑,好不容易才跟上曜璟的脚步,接着听到曜璟的话,也是吃了一惊,说:“阿青已经那么厉害了吗,睡着也能突破?”
这时曜璟回过头,严肃道:“这可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刚才看了,显然他那是一瞬间的灵力混乱才突破的,可这样突破也最是危险的……你们在幻境里到底干嘛了?”
韩错生听到这话,也紧张起来,说:“我们出来前,我把阿青附身的身体给杀死了。”
“啊?”曜璟脚步一停,夸张得叫了一声,然后才低声嘟囔道:“难怪,难怪啊……”
“难怪什么?”韩错生忙问。
曜璟却往某处一指,说:“你自己看!”
韩错生往那个方向望过去,却见那边的天空劫云密布,远远看去,云中的天雷跟十个壮汉的腰那么粗,更恐怖的是劫云中间有一个骷髅的脸。
“那是……”
“心魔劫!”
曜璟回了一声,然后才道:“这可不得了,大乘期心魔劫里的幻境,不是一般人能过得了的。你这小子倒好,居然在幻境里把人家杀了,高疯子不气急攻心走火入魔才怪了。”
韩错生顿时愧疚得恨不得以身代之,他扯了扯曜璟的袖子,问:“没办法帮他吗?”
“这是他自己的劫数,我能怎么办,又不能进到他的幻境里去。”曜璟耸耸肩。
“进到幻境……对了,我能进去他的幻境吗?”
“哈?你找死吗,你光是进到劫云周边,就被劫雷给轰了。”曜璟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韩错生,说。
韩错生却坚定道:“不是说我的幻境能将阿青也带进来吗,我们姑且试试,启动我眼睛里的阵法,将阿青带进我的幻境。”
“你这个方法应该可以,不过,进到的幻境,可能是高青逐的,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两者混合,这,你也要试试?”不知何时,灵桥也出现在两人身后,说。
韩错生回过身,问:“谷主有办法吧?”
“心魔劫也算是阵法的一种,只不过它是天道设下的阵法……不过,我们可以试试,将你的阵法和心魔劫联接起来,当然,你要是不怕死的话。”灵桥郑重道。
韩错生点点头,道:“请谷主帮忙!”
灵桥点点头,看向曜璟,说:“我施法的时候,你给他打几层防护罩,送他进劫云里,你也是出窍期了,总有办法吧?”
曜璟看看灵桥,又看看韩错生,唉了一声,说:“行,我帮你们!”
劫云笼罩下的人, 被各种法宝的光挡住了模样,那骷髅就这么敞着白森森的牙齿,在那人头顶虎视眈眈,仿佛那人一个不慎,就会被一口吞掉。
灵桥准备好一切时,对韩错生道:“心魔劫里面的高青逐,行事作风可能跟现实相差甚远,你也要小心……要把人从心魔劫里唤醒,只要让他知道自己身在幻境就行。另外,如果失败,你们都可能被留在心魔劫里永世不得超生。”
韩错生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说:“没事,即使失败,那也是跟他一起留在心魔劫了……有劳谷主开始吧。”
这一对,真是……
灵桥心中唏嘘了一番,便开始结印,而站在一旁的曜璟也给韩错生加上一层一层的共七层的护罩。随着灵桥的结印,在韩错生的头顶,缓缓现出了黄金竖瞳,就在这时,曜璟一掌将韩错生送入了劫云。
因为外人的介入,劫雷显得异常恐怖,不出片刻便击破了韩错生的四层防护罩。他只得将灵力灌入脚底,一口气冲进了高青逐所在的位置。
黄金竖瞳撞向了那骷髅的脸,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和刺眼的金光。待光芒暗下来,灵桥和曜璟再定睛一看,发现竖瞳竟套在骷髅的左眼窝上,而韩错生似乎也进入了高青逐的法宝防护罩里,劫云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它并未散去,就这么停在了空中。
拼着最后一层防护罩破裂的瞬间冲到阿青身边,韩错生眼前一黑,待适应了一下,他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小小的手。这时腹中唱着空城计,有点使不上力气。他攀着床沿勉强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旧的屋子里。那漏风的窗口,竟是如此的熟悉。他下了床,走到门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你这儿子都没死,怎么换?”
“这不是快死了吗……你带过去,说不定今晚就死了。”
“啧,我们都是不得已才……没想到你们这么狠心……”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韩错生有些恍然……他竟回到了小时候,饥荒那一年。当年听到这段对话,他便从另外一边的窗口翻出去,之后便一直跑,跑到了高家村,才见到阿青……对了,他不应该浪费时间了,他现在得去找阿青!
透过窗户看了眼那一对夫妇的背影,韩错生轻轻摇头,此刻并不如当年那般绝望。毕竟,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不再多看,迅速从另外一扇窗户翻了出去,往屋后的山跑了上去。
肚子虽然饥饿,但也拦不住想率先找到阿青的心情。韩错生提着一口气跑了好久,循着记忆捡到了路边掉的一块发霉的饼,总算跑到了高家村附近。他剧烈得喘着气,开始沿着小路,找当年坐在一棵枯树下发呆的孩子。
然而,他捏着一块饼,在同样饿的面黄肌瘦的高家村村民面前晃了几圈,都没见到阿青。他只得拦住一个中年男人,问:“大叔,您看见阿青了吗?”
那男人不耐烦得摆摆手,说:“大家都快饿死了,还管谁去哪了!”说罢,推了韩错生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而手中的饼咕噜噜得掉到地上,滚到男人的脚边。男人眼睛一亮,快速弯腰捡起饼,两三口就把饼吃掉了。
“诶,那是我的……”韩错生还没说完,那男人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要走。
忽然,一道剑气噗得刺入男人的胸膛,他来不及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死了。韩错生吓了一跳,那剑气是……他猛地抬头,便见不远处那人一身天青色的衣袍,在日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蓝光。他束发戴冠,二十多岁的模样,一张脸并无表情,没有笑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这是一张一见就心生好感的脸,仿佛无害且平易近人。
可他,刚才毫不留情得杀死了那个男人。
“阿青?”韩错生低声唤了一声。
现今不像韩错生是个孩子,而是成人模样的高青逐缓步走到韩错生跟前,蹲了下来,面色并无见到韩错生的惊讶,反而有些沉着。他问:“你叫什么?”
高青逐这副模样,令韩错生感到十分陌生而……危险。他只得乖乖的答:“韩错生。”
高青逐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颌首,伸出了一只手,问:“拜我为师,如何?”
“这……”韩错生看着那只大手,有些犹豫。现在的情形,跟记忆完全不一样,不仅看到了成年的阿青,而阿青,居然要收他做徒弟。就好像他韩错生的年龄是按照正常时间在走,而阿青的时间却快进了几百年。可是现在不跟着阿青,怎么能带他出心魔劫?倘若此刻就跟阿青说他现在身处心魔幻境,恐怕阿青当他耸人听闻,甚至当他是夺舍重生的魔修,把他灭了咋整?
韩错生思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得将小手放在高青逐的大手上。高青逐轻轻一握,一只手便包住了韩错生的。他将小孩拉起来,不怕脏得帮孩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韩错生见他动作轻柔,便鼓起勇气问:“你认识我?”
高青逐帮孩儿拍完了土,居高临下得看着孩子,答:“不认得……我是高青逐,虽未行拜师礼,但你今日起便唤我作师尊。”他说完称呼的问题,也不等小孩答应,便牵着人走。他的手有些凉且劲儿有些重,韩错生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攥着,完全不能抽回。
韩错生觉得这并不合理,阿青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突然要收一个偶然见到的孩子做徒弟呢?可怕他反悔,韩错生也不敢多问一句,只得保持乖巧的模样被他牵着走,而他也没有立即御剑起飞,反而是牵着韩错生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座小镇里。
看着没受到饥荒影响的小镇里的人们,韩错生抬头看向新上任的师尊,问:“师……师尊,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高青逐没有看过来,而是扫视着街上的店铺,一会儿后便道:“你太脏了。”
“……”韩错生没吭声,因为现实里的阿青,不会这么直言不讳。
因为穿了一身打补丁的衣服和滚了一身的泥土,灰头土脸的韩错生被带入了成衣店,又被热情的老板请到店里备的小澡堂洗澡。几乎搓掉了一层皮,韩错生才将自己从“灰人”洗干净成“人”。在农家长到七岁的他,皮肤当然不像修真后那般白净,反而是有些黝黑的。收拾干净穿上一套蓝色的衣服,仍然有些土气的韩错生捏着衣角,睁着大眼睛,从帘子里挪出来,让师尊看。
高青逐这在路上随手捡了个孩子做徒弟,虽说是心中有个声音让他收徒,但他始终抱有怀疑态度。这会儿他看到孩子穿好干净的衣服走出来,也找不到孩子有哪一点值得他收为小弟子,毕竟自己已经有三个徒弟了,那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优秀,衬托下来,这个孩子实在普通,根骨也是一般,唯一突出的便是那一双不知有何作用的黄金竖瞳。
见师尊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充满上位者的审视,韩错生有些忐忑。
我这副模样实在配不上面前这个阿青……咳咳,我在想什么?
韩错生赶走脑海里的羞耻念头,鼓起勇气,问:“师尊,我这样穿,好看吗?”
高青逐如今半步大乘期的修为,哪里看不出小孩“求夸奖”的那一丁点神色。他一向以严师自称,可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孩子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瞧的模样,让他说不出重话。他只得不太诚心得说:“还可以。”
韩错生这才放松得露出一个微笑,而高青逐见徒弟开心,莫名有些放松。他上前伸出手,跟之前一样牵着孩子出了成衣店,又带人去了饭馆,要给孩子填饱肚子。韩错生确实有两天没吃上任何东西了,现在赶上一桌子菜,他也矜持不了,放开肚皮开吃。
本来高青逐是看着孩儿吃饭的,但是中途留下一句“你在这等为师回来”,便跑了。韩错生只得乖乖守着窗口前的一桌菜,低头吃几口,又抬头看看四周,那弱小无助的模样,引得一位妇人走了过来。她三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和蔼可亲,问:“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家里人呢?”
韩错生毕竟是成年人附在小孩子的身体里,哪里看不出这个妇人有人贩子的面相?他放下筷子,正要说话时,看见饭馆门口站着的人,便站起来招手喊:“叔叔,我在这儿!”
妇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门口站着一个白色衣服的男人。这人一身气度不凡,手上拿着一把折扇,似乎并不好惹。妇人立即假意道:“啊你叔叔来了啊,那你吃饭吧。”说完,就赶紧走出了饭馆。
白衣男人见饭馆里的一个小孩儿喊他叫叔叔,似乎吓走了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女人。这孩儿,竟然有一双异瞳……咦,他身上有老高的气息。男人忽然笑起来,啪得打开折扇,边摇着扇子,边走到小孩儿的那一桌前,说:“小孩,你认识我?”
韩错生这时已经坐了下来,摇摇头,说:“不好意思,叔叔,我不认识您。我只是想吓走那个大婶而已,她看起来是个坏人。”
哟?利用他吓走坏人?
男人笑嘻嘻得拉开椅子,径自坐下,说:“你就不怕我也是坏人啊?”
韩错生也笑起来,天真道:“叔叔长那么好看,怎么会做坏事呢?”
“哦?那倒是……你这小孩子真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来了兴致,将椅子往小孩的方向拖了一下,凑近了发问。
这时,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人的声音:“你在这,曜璟。”
没错,这位韩错生口中好看的叔叔,便是那曜璟。他扭头看了眼,才说:“老高啊,西定走远了吧?”
高青逐没答话,反而对自己的小弟子说:“错生,该走了。”
他叫这名字,让人觉得真是生分了。
韩错生听得有些别扭,但还是站起身,说:“是,师尊。”
这话说完,一大一小便往外走,曜璟在一旁被忽视得个彻底。他跳起来,赶上两人,见这老高牵着孩子的模样,忍不住问:“老高,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难不成,是你的私生子?”
噗!他话音刚落,饭馆二楼的灯笼便掉了下来,正中他的脑袋,发出一声轻响。韩错生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脑袋套着灯笼的模样,实在是滑稽,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在幻境里,曜璟是怎么跟阿青熟识的,但看情况,曜璟也是备受阿青嫌弃的。
曜璟被某人小小惩诫了一次,仍然无所畏惧得跟上那师徒俩,说:“老高,你在哪里捡的这孩子?”
高青逐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牵着孩子走到小镇外,就召出了灵舟,带孩子上了船。本来御剑能更快回到净宗,但考虑到孩子可能不能适应飞剑,他这才坐灵舟。
见护犊子的人打坐去了,死皮赖脸跟着上船的曜璟便蹭到小孩的旁边,问:“小孩,你叫错生吗,姓什么?”
“韩错生。”
曜璟点点头,又道:“我是你曜璟叔叔,我这名字笔画多,下次再教你怎么写哈……你师尊在哪里捡的你啊?”
“高家村,嗯,反正就是一个小村子里,那里闹饥荒。师尊路过看到我,就把我带走了。”韩错生瞄了一眼师尊,才对曜璟解释。
曜璟啧啧两声,说:“你这师尊收徒弟的标准简直叫一个抠,抠天分,抠品性,还抠长相……呃,我不是说小韩子普通哈,你……还是蛮特别的。”
其实曜璟说得对,韩错生资质一般,长相……修仙了以后才变得好些,当年他也不知五岳门的正牌师父为何要收他做徒弟,难道真的是因为一双异瞳吗?韩错生想起当年也是在流浪的路上遇到了师父,师父就将他直接捡回去了,之后师父又推荐了阿青拜入净宗。因此他和阿青两人才天各一方,只靠书信联系和偶尔出门历练时相约见面。
见小孩沉默,曜璟以为小孩自卑了,便补救道:“你的三个师兄师姐啊,一个比一个脾气怪,老大对谁都笑嘻嘻的还特别喜欢学厨师做菜,老二是个女娃,但是脾气火爆的不行,老三嘛,总是叛逆得很,谁的话都不爱听……我看你安安静静的挺乖巧的,你师尊应该挺喜欢你的哈。”
韩错生“哦”了一声,十分敷衍得应了一声,随即提出自己感兴趣的疑问:“叔叔怎么认识师尊的?”
曜璟打开扇子哈哈了两声,才说:“我觉得叫叔叔挺奇怪的,你直接叫我曜璟就行,我是个散修,不在意这些礼节不礼节的。”
“哦,曜璟,你怎么认识我师尊的?”韩错生自然不想继续叫人家叔叔,于是从善如流得改了称呼。
曜璟这才摸摸下巴,说:“啧,我跟老高认识嘛,也是因为西定了……哦,西定是你师尊的师叔的弟子,总之你也得叫人家一声师叔啦……西定这个人,唉,一言难尽,我是请你师尊帮我甩开他,次数多了,我就跟你师尊熟识了呗。”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跟师尊要回宗门了,你不怕遇到师叔?”早就知道这两人的纠葛,韩错生却还得假装不知情得发问。
这不是好奇老高收了新徒弟你嘛!老高似乎对这孩子很是看重,之前看他对自己的三个徒弟,可没有这么关怀备至。曜璟心中想着,表面上却笑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呀,西定不会想到我跟着老高去了净宗的,他现在还在外面瞎晃呢!”
西定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啊!
韩错生腹议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忍不住用手肘当枕头,趴在甲板上,说:“天好黑了,我想睡觉了,晚安。”
“你这孩子,这样睡觉会着凉哦!”曜璟说着,开始从储物戒里翻被子之类的可以御寒之物。
“错生,到为师这来。”
一直在沉默着打坐的高青逐,突然睁开了眼睛,对韩错生说。
韩错生连忙翻身坐起来,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师尊面前,却见师尊将盘着的腿伸直了,说:“为师的腿借你做枕头。”
“……”韩错生受宠若惊得看着那两条笔直的长腿,呆住了。
“哎呦,老高,你真的是老高吗?我是不是认错人了?”同样吃惊的曜璟夸张得在一旁大呼小叫起来。
“嗯?”见小孩发愣的模样,高青逐又发出一道疑问,内含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错生只得点点头,小心翼翼得挑了师尊的小腿,正要往下躺,却被师尊长手一捞,按在了师尊的大腿上……韩错生涨红了脸,僵直了身体不敢随便动。师尊又变出来一件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轻轻揉着他的头发,说:“睡吧。”
枕着比小腿还算要软一点的大腿,并在这位师尊轻柔的安抚下,韩错生抵不过睡意,不出半个时辰,便睡着了。围观了“温柔师尊哄小弟子睡觉”全程的曜璟,几度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见孩子睡着了,他才给高青逐传音,问:“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历,看你照顾得倒是很细心啊。”
“有么?”高青逐没有答来历的问题,反倒对后半句的疑问有些怀疑。他想到小弟子要睡觉了,这艘灵舟没有船舱,在甲板上躺着肯定不舒服,所以他让小弟子躺着他的大腿睡觉,这叫细心照顾?
曜璟见这人反问了半句话后就不理他了,无奈得站起身,瞧了瞧月色,才道:“我还是找个人采补去了,下次再找你。”说罢,他微微一动,便不见了身影。
高青逐低下头,又摸了摸小孩的脸蛋……手感不是很好。他收回手,凝视着这孩子,片刻,也没移开目光,神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这强烈的注视,令已经睡熟的韩错生不适得翻了个身,本来枕着师尊大腿的头也往小腿方向移了过去。高青逐回过神,伸手将孩子往回拉了拉,让他继续舒服得枕着自己的大腿。这个动作,完全没经过思考。他做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已经飞升的师尊曾告诉高青逐,命中有劫,渡过可飞升,不渡便成魔。
高青逐又将滑下去的外袍给孩子拉了拉,盖紧了,才无声得念道:“你会是那个劫吗?”
这时,前方蓦地亮起光芒。高青逐眉头微皱,因为腿上还枕着小弟子,他不想站起身去看,便散了神识去探,发现前方有两人在空中打斗,那各色光芒是二人的术法引起的。这种当“街”斗殴的事情,修真界常有发生,高青逐并不想管闲事,便指挥灵舟绕路。
然而,他不想管麻烦事,麻烦却能找上门。只听一声爆破声,一人被打飞,直直得撞到灵舟的防护罩上。灵舟是净宗内门弟子人手一个的法宝,事实上没什么防护力,而高青逐无意管闲事,也没动用自己的灵力加固防护罩。因此防护罩只支撑了一息,便破了个大洞,那人砰地一声落在甲板上。
巨大的声响将韩错生惊醒了,他睁开眼想要坐起来,却被师尊拦腰一抱,眼前的景色顿时都花了,之后他被人一放,脚踩在了一个画了圆形阵法里。
“呆在这,别乱动。”
只听师尊说了这句话,韩错生便见阵法亮起来青色的光芒,将他罩在里面。这似乎是防御阵法。他又抬头时,便见师尊背后闪现密集的剑光,呼啸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船外的一个人。以韩错生现在的眼力,完全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而师尊耀眼的光芒,刺得他双目生疼。因为纵身而起,师尊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被劲风吹起的衣摆掠过空中,像是蓝色的大鸟翅膀,能搅碎阻人的气流。师尊就这样率领万千剑气呼啸着砸向那个人,只见那人似乎抵挡了几息,便被剑气兜头砸下,捅成了渣渣,空中一瞬间弥漫了血腥味……
好,好凶残!
韩错生心中这般一想,脸倏得白了。莫不是,阿青在这个世界已经入魔了?可,他不是说要带他回净宗吗?净宗,应该还是正道的门派吧?杀个人,会这么血腥?
正当韩错生吓得胡思乱想时,高青逐已经回到了甲板上,查看落在甲板上那个人的伤势,随即又掏了丹药给那人。那人勉强抬手接过丹药吃了,然后撑着身体坐起来开始打坐调息。高青逐见解决了麻烦,这才走到小徒弟跟前,撤掉了防御阵法,便见小徒弟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高青逐愣了一下,不由得抬手按在小徒弟的头上,又揉了揉,问:“你害怕?”
韩错生这才抬起头,脸色还是白的,眼眶因为害怕而微微发红,一双黄金竖瞳看了高青逐好一会。然后,他忽得扑进高青逐的怀里,但又因为身高的劣势,只能抱住高青逐的腰,头埋在对方怀里,闷声道:“怕……”
是真的怕,怕你已经坠入魔道,无法回头。
高青逐被这小弟子突如其来得抱住,也是怔住了,他从来没安慰过人,而自己前三个弟子一个比一个胆儿肥,完全没有害怕的时候。所以见到小弟子害怕得发抖,他有些手足无措。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顿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一手摸着孩子的脑袋,一手轻轻得拍着孩子的背,笨拙得安慰道:“不怕……”
这时,落在甲板上的那人勉强吸收好了药力,站起身,向背对着他的高青逐抱拳,恭敬道:“多谢高师叔搭救。”
还有外人在。高青逐皱着眉,将小弟子扒拉开,让他站在自己身后,接着转过身,道:“客气了。”
韩错生这才想起一开始掉在甲板上的人,便从师尊身后探出头去看,这一看便脱口而出:“师父?”
对面那人见到高青逐身后的孩子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那双黄金竖瞳,让他心中猛地一震。
“何事?”这时,高青逐问,问的对象是自己的小弟子。
韩错生愣了一下,才想起,现在自己是阿青的弟子,刚才脱口而出的“师父”,让阿青以为在叫他呢!韩错生抿起嘴,正思考要怎么扯谎时,对面那人却开口问:“高师叔,这位是?”
“本座刚收的弟子。”高青逐道,语气并不是很热络,没有多余的解释。
韩错生却自己开口道:“您好,我叫韩错生……请问您是?”
高青逐眉头微微一皱,他是没想到这看似很胆小的孩子,居然会主动询问陌生人。
那陌生人这才收起心中的震惊,温和道:“我叫洛煌,是五岳门弟子,我们正派同气连枝,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兄。”
洛煌,正是师父的名讳。可是,师父现在叫阿青一声师叔,而自己反倒和师父是同一辈分,师父现在的修为也远远不如阿青的,阿青的时间到底是快进了多少啊?
见两人还聊上了,高青逐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像是有人要抢他的东西似的。他将小弟子往后一拨,不让两人对话,然后道:“你可以离开了。”
洛煌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净宗这位峰主脾气古怪,行事作风不太像正派人士。他见过一两次,便知道这人需敬而远之。他不敢多得罪,只是这峰主后面的孩子,那双眼睛实在是像极了那人的啊……不过,现在还有要事在身,洛煌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反正打听到这孩子是要拜入净宗了,以后再去拜访也不迟。打定主意,洛煌也不敢多留,抱拳行了个礼,说:“再次多谢高师叔,洛煌这就离开。”说罢,召出一把长枪,便将其用作飞剑,御枪而飞,走了。
韩错生忍不住从高青逐身后探出头看师父飞远了,眼眶红了红。
师父,师父……
从头到尾,韩错生承认的师父,也只有洛煌而已。
高青逐见小弟子眼眶又红了,实在不明白这孩子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那么多情绪。之前对他这个师尊,不是很乖巧的像个布偶似的随他安排吗?难道他这个师尊还比不上一个陌生人?他清修百年的胸襟似乎突然变小了,此刻里面还堵了气,他忽得将小弟子按坐在地上。
师尊的力道有点大了,韩错生猝不及防得被按着跪坐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得看着盘腿坐下来的师尊。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辜的神色,令高青逐心中仿佛被羽毛轻轻拂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拿出一本书丢在韩错生的怀里,说:“这是入门心法,在到达宗门之前,背熟了。”说罢,他又站起身,往远处走了几步坐下,背对着韩错生,开始打坐。
啊,要开始修炼了吗?
韩错生捏着不算太厚的书,将师尊刚才一瞬间的奇异动作抛之脑后,随手翻开书,开始背诵。各门派的入门心法虽然不同,但同是正道修真心法,韩错生有把握很快就能上手。
神识“看”到小弟子已经开始背诵心法了,冷静下来的高青逐也是很迷惑,他的情绪竟然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孩子牵着走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是,自己怎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呢?
灵舟上的一大一小,一个打坐,一个背书,倒是和谐得很,只是各自心里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