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无岁月。
八年来,剑峰的人仿佛都去了闭关,冬去春来,雪尽叶落,万籁俱静。直到那一阁的铁锅与铁勺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就此唤醒了沉睡的剑峰。一个身着藏青色服饰的少年在一阁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见厨房里冒起了炊烟,才喊:“大师兄,我来蹭饭啦!”
只听哐当一声,厨房里的人放下铁勺跑出来,见门口的少年,便笑道:“小师弟,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今日正在做新菜式呢!”
门口的少年将滑在肩头的几缕头发撩到肩后,如现实一般,他依旧不太喜欢整理头发,如今只是用一根发带在长发的三分之二处虚虚得打了一个结。一晃八年,在四阁修炼,直到筑基巅峰的韩错生刚出关,便“巡视”了三阁、二阁,见那两位都不在,这才晃到了一阁,听大师兄在做菜,便蹭吃的来了。
韩错生跟着进了厨房,见大师兄在炒鸡肉,厨房里飘满鸡肉的香味,还有其他奇特的香料味道。他好久不吃东西,现在也被这香味勾起了食欲。元宫则一边炒着鸡肉,一边说:“你三师兄也足足走了八年了,说是去历练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二师姐嘛,似乎又换了个心上人,近日打得火热呢。”
“那大师兄呢?”韩错生笑问。
“我还能干啥,修为没长进,倒是研究了好些新菜……过两日啊,我也打算出门历练历练,再这么荒废下去,怕是师尊要罚我面壁了!”元宫翻了翻鸡肉,笑道。
“那师尊呢?”绕了一圈,韩错生总算问到了点上。
元宫却没接收到小师弟的关注重点,而是将锅里的鸡肉出了锅,倒在一个海碗里,才说:“师尊好像有出过几次门,最近魔修有些蠢蠢欲动……五岳门来了人,师尊现在应该在凛峰吧。”
凛峰是净宗的主峰。韩错生听到五岳门,却只感到很亲切,忙问:“五岳门来了谁?”
元宫想了想,才说:“五岳门的洛煌和他的师弟。”
韩错生听了,眼睛一亮,他有些激动,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净宗的人,似乎没理由去见一见师父。
“来,尝尝我的三十六香鸡块。”元宫端起海碗,并递给小师弟一双筷子,笑道。
“呃……三十,六香?”韩错生举着筷子,顿时不敢下筷。三十六香什么的,总觉得是灵机一动的做菜风格啊!
从大师兄的厨房出来,韩错生擦了一把冷汗。没想到七年不吃,大师兄竟然走上了黑暗料理的道路。他心有戚戚然得走出了一阁,然后便眼前一亮,那远处走来的,不就是他的师父们吗?!
高青逐对五岳门的洛煌不是很有好感,见到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这种感觉,当见到自己小弟子兴奋得跑过来时,达到了巅峰值。
韩错生小跑过来,对着两人道:“师尊好,洛师……兄好!”
洛煌见到少年,愣了一下,才微笑道:“我记得你,你便是元宵吧?”
韩错生点点头,随即瞥见正牌师尊不虞的表情,才按捺住激动的神色,问:“师尊,您带洛师兄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见小弟子总算注意到自己了,高青逐先是扫了一眼小弟子的修为,又看了看少年逐渐长开的脸,紧抿的唇角,便有了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回答了小弟子的问题。
原来不远处的离归岛出了一个秘境,而只有筑基修士才能进入。离归岛不像现实中那般是净宗的领地,目前还是一个无主的岛屿。听说秘境现世,足足有九个门派派人迅速占领了这个岛。秘境一次只能进入三十个人,九大门派一派三人,剩下三个名额留给有能力的散修。因此五岳门派出了元婴期的洛煌,带着三个筑基期的师弟师妹来参加秘境寻宝。净宗本来也想派几个弟子去的,但名额只有三个,便给了一个给高青逐的小弟子元宵。
洛煌听说元宵就是当年在高峰主身边的小弟子,便想来跟他叙叙旧。可是,两人仅有一面之缘,哪来的旧可以叙的?然而两人在现实中毕竟做了一百多年的师徒,韩错生跟他聊起来,倒是一点都不会冷场。
只是某位师尊不乐意了。他一手按在小弟子的肩上,说:“洛师侄,本座有要事需与元宵说。”
洛煌这才停住了话匣子,告了声打扰,这才离开了剑峰。
“你跟他以前见过?”
韩错生可惜得看着师父走了,冷不丁得听见现任师尊的问话,才抬头,笑道:“弟子八年前不是跟您一起见过洛师兄嘛!”
少年的个头才到师尊的肩膀,仰着脸的模样,透着些无辜的神色。于是,某位师尊便伸手按在少年的头发上,揉了揉,才放下手,问起了修炼上的事情。
韩错生知道自己的头发肯定被揉乱了,但又不好当面去整理,只得回答师尊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待答了十来个,他才趁着师尊话语的空隙,连忙问:“师尊,谁带我们去秘境啊?”
高青逐对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喜欢,板起脸,说:“是凛峰的大弟子柳湾。”
元宫喜欢八卦,韩错生便也从他口里听说过柳湾这个人,是一个正直的人,极其守规矩,而且天资也很高,现在应该有元婴后期了,比师尊的三个弟子都要厉害。这样的人带队,确实靠谱很多。然而师尊的模样,似乎不太高兴。韩错生想问,却被师尊掐断了话题。他说:“到为师院子里来,为师给你些防身的东西。”
“……好。”
跟着师尊进了院子,看到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衣服,韩错生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在现实中,他一直穿着的那套防御宝衣。现实中,当年阿青是祝贺他进阶金丹期而送的一套宝衣,而在这里,师尊的这套宝衣,虽然外表一样,但防御能力比现实那套似乎更上一阶。
见小弟子目不转睛得看着这套宝衣,高青逐眼里含着笑意,他将宝衣递给小弟子,说:“穿上试试。”
韩错生接过衣服,想起这一套是内外衣都有,顿时有些羞赧。他抬头看看师尊,又看看宝衣,一会儿才小声问:“师尊,您能转过身去吗?”
高青逐目光落在小弟子上,随即想到,面前这少年,已经十六岁了。他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罕见得有一丝局促。他转过身,道:“好。”
韩错生见人转过去了,但是人还在面前杵着,顿时红了脸,只是推脱不得,连忙脱下外套和长衣,也不脱内衫了,快速将那一套宝衣穿在身上。这宝衣也有自动合身的功能,本来稍显宽大的衣服,到了少年身上,便自动缩小成最佳的尺寸。黑色长衣裹着少年的身躯,外搭灰蓝色外袍,那外袍上的花纹像是云朵,一层一层得铺在衣摆。稍显庄重的颜色和款式,却因为稚嫩的少年,焕发出别样的风采。
“师尊,我好了。”
小弟子小声得说了一句。高青逐回过身,打量了少年一眼,露出一丝微笑,道:“不错。”说罢,他又掏出一些灵符和丹药,都塞到小弟子的怀里。看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他这架势,恨不得自己亲自带队,送小弟子去秘境历练!
韩错生抱了满怀的东西,正想往储物袋里面塞,却见师尊又拿出一枚储物戒,灵力微微波动,就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收进去了。接着,师尊将他的左手拉过来,把那枚储物戒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师尊细心得将储物戒套在少年的手指上,垂下的头发,发梢拂过少年的手背,令少年感到微微发痒。倘若师尊记得那科技年代的幻境,便知道,戒指的另一个含义。韩错生看着他的师尊,若有外人在,会发现,两人此刻的表情都是极其温柔的。
送了衣服又送了戒指,高青逐没什么好给的了,只好嘱咐道:“出门要低调行事,跟紧柳湾,莫惹事,莫要跟陌生人说话,莫跟洛煌走太近。”
呃,在师尊眼里,陌生人就等于洛煌师父吗?
韩错生只得点头答应。末了,师尊又捏了一把他的脸,说:“万事小心。”
距离净宗约两百里处有一处位于内陆的海,海上孤零零得矗立着一座小岛,周边的小镇人们便给小岛取名叫“离归”,人可以从小岛离开,也可以回到这座小岛。然而,这小岛资源贫瘠,几乎没有人会去那里做什么,直到离归秘境的现身,才引起了方圆千里内各大门派的注意力。
各门派研究一番后,认为这是适合筑基弟子寻宝加历练的秘境,并估算出最近秘境开启的时间,这才纷纷派出弟子来参与。然而因为是新的秘境,此前没有人进入过,故而此次寻宝也是有一定风险的。九个门派便决定派出较优秀的弟子前去“踩点”。三十个名额,九个门派占了二十七个,剩下三个名额由散修竞争,组织斗法,前三名便可获得进入秘境的名额。
此时,擂台上打得火热,擂台下的九大门派的弟子看得惊奇。散修们的功法各异,其中总有新奇之处,让规规矩矩跟着师尊学的正派弟子们大开了眼界。因为秘境明日才开,各门派的弟子们现在都聚在离归岛附近的齐贤镇,有些人跑来看散修的擂台,有些人便到别处闲逛。
台上的散修都是筑基期,这样的斗法,对于已经元婴的洛煌和柳湾来说,毫无看头,但他们身边跟着的小少年,却是看得津津有味。洛煌平易近人,观赛的同时会跟小少年耐心讲解,而外表像个普通三十岁男人的柳湾则一脸严肃,站在少年身旁,偶尔会冷不丁得指出散修的错处。
作为被两派领队人重点照顾的韩错生全程“原来如此,啊还可以这样用灵符”的表情听两位师兄的话。本来他听师尊的话,紧跟柳湾,后来发现洛师父也落单了,于是才组成现在这三人行。至于净宗的另外两位弟子,一来他们俩已经互相熟识,只跟韩错生不熟,二来他们不想跟着严肃正经的柳大师兄,所以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就都跑了。
最后擂台前三是两男一女,那女子有些特别,功夫底子很厉害,若放在普通人的武林,怕是宗师级别。韩错生便多看了几眼,那女子外貌美艳,三十多岁的模样,穿一身黑色纱裙,挽了妇人的发髻。洛煌见少年盯着那个女子看,便打趣道:“元宵,你觉得那位女修不错?”
韩错生愣了一下,才哭笑不得得说:“洛师兄,您别瞎说了,我只是觉得她功夫很厉害。”
“是不错。”柳湾插了一句。
洛煌只好点点头,说:“反正她入围了,明天,我们也可以结识一下。”
擂台赛后,似乎是小镇特有的节日,早已整装待发的居民们便纷纷涌上街头,载歌载舞的队伍一下子占满了街道,不需片刻,韩错生便和两位师兄走散了。在小镇上,应该没什么危险吧。韩错生便没刻意去找他们,一个人顺着队伍走。
没成想,这游行队伍是会走出小镇的,被队伍推出小镇的韩错生只得寻了个空隙,挤了出来,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他本想回小镇,却在此时,远远得看到那第三名的女修沿着山路进了山,不消片刻,有四个男子也跟着进了山,看模样,怎么都觉得是不怀好意。
韩错生犹豫了一下,不太想多管闲事,只是这都看见了,总是有些不放心。他便掏了一张师尊给的隐身符贴在身上,跟着进了山。此时是傍晚了,山里因为树木遮挡,显得更加暗沉,若不是已经筑基,韩错生也没法看清事物。山里小路多,他走进来,仔细看了看才找到有脚印的一条路,走了前去。
这小路没走多久,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随即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没了。韩错生停下脚步,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听那些惨叫,都是男人的声音,看来都被那女子解决了。只是筑基期的女修单挑四个筑基期男修还全胜,说出去都不太有人信,除非那女修有王牌,而王牌这东西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韩错生转过身要走。
忽然,身后袭来一阵劲风,韩错生后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打碎了他的隐身符,若不是师尊给的防御宝衣,他恐怕也要命丧当场。对手看来不是什么良善,也不仅是一个筑基修士,绝对可以一击毙他的命。韩错生头也不回,召出飞剑,跨上去就玩命得跑。
然而,飞剑刚飞出不到十米,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韩错生脚下一空,飞剑被抽走,他摔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迎面便袭来一阵寒风,一只透着冰寒的手掌堪堪要击中他额头时,生生停住了。
韩错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手掌放了下来,而手掌的主人,跟他想的没错,确实是那排名第三的女修,那位功夫很厉害的女子。她此时狠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盯着面前的少年,眼睛一眨都不眨。韩错生不知道她为何停住下杀手,但也不妨碍他迅速爬起来,后退几步,见她依然没有动作,便直接转身跑了。
那女修回过神,见少年早已跑远。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摸到了眼里忽然流下的泪。她擦了擦,又笑起来,沿着山路迅速下山……
跑回小镇的韩错生遇到了柳湾,他身上都是土,狼狈得拽着柳湾的袖子喘着粗气。柳湾见一直很乖的小师弟居然这么灰头土脸的模样,蹙着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韩错生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小声说:“我刚才目击了杀人越货,差点被灭口。”
柳湾闻言,心中一惊,便伸手搭在小师弟的手腕命脉上,发现除了灵力有些流失,并没有其他内伤。韩错生被人搭了命脉,心中也是紧了紧, 不太习惯命脉被不熟悉的人掌握着。他悄悄得抽回手,说:“师兄,我没事,就是跑得有点急。”
“你看到那人的模样了没?”小师弟被坏人惦记上,柳湾自然要好好了解事情的经过,好做防范。
“就是……”
韩错生正想说出那位女修,却忽然听到有道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二位可是净宗的弟子?”
柳湾回头,见是那个在擂台赛上得了第三的女修,她笑吟吟得站在身后,无声无息的。柳湾又是一惊,谨慎道:“姑娘为何这么觉得?”
姑娘看了躲在柳湾身后的少年一眼,将手里的玉牌递过去,说:“我刚才在小镇门口,见到这位小弟弟的东西掉了,刚好,这牌子上写了净宗,所以才冒昧打扰二位。”
柳湾接过玉牌,见是小师弟的身份牌,便递给了小师弟。韩错生接过玉牌,见姑娘笑容真诚,似乎没有杀意。他只得小声道谢。
姑娘摆摆手,道:“不必客气……我叫文若玉,二位如何称呼?”
“文……文若玉?”韩错生愣了一下,低声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文若玉见状,忍不住问:“小弟弟,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亲生母亲就叫文若玉……韩错生自然不能这么说,只得摇摇头。这时柳湾抱拳,客气道:“在下柳湾,是此次秘境之行,净宗的领队,这是我师弟,元宵。文姑娘,明日便要进入秘境,我和师弟还需做一番准备,告辞了。”
“小弟弟叫元宵么?”文若玉看过来,温和得问。
可柳湾不再逗留,朝文若玉点头示意后,便拉着小师弟走了。走出了好远,柳湾才传音问小师弟:“那文若玉,就是要杀你那个人吗?”
“嗯,师兄看出来了啊。”韩错生也传音回答,不过他对那女修的名字有些在意,神色有些恍惚。
柳湾见状,也觉得这事让人头疼,如果装作没事发生一般让小师弟进了秘境,那文若玉想在秘境杀了小师弟,那便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是又不能阻止小师弟进秘境,看来只得嘱咐另外两个师弟照顾一下元宵了。
韩错生现在对自己的人身安全却不是很在意,他更在意那个叫文若玉的女修,是否跟自己的生母有关系。如果是生母本人易容的,那凭他这双眼睛,她要认出来是很容易的,只是他并未想过和生母相认的场面,这让他无所适从。如果不是生母,只是同名同姓,那韩错生才需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了。
纠结了一宿的韩错生,跟着师兄登上离归岛时,便见到文若玉站在散修那一队里。仿佛能发现韩错生在看她,文若玉也看向韩错生,朝他温和得笑。韩错生收回目光,却听柳湾给他传音道:“传送到秘境后,尽快跟你两位师兄汇合,避免落单,让她有可乘之机。若找不到他们,那你也要注意隐匿。”
韩错生点点头,这柳湾确实是靠谱的大师兄,很关心师弟的安危。
离归岛的秘境入口,是一个苍天大树的树洞。待树洞里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众人便知道秘境开启了。五岳门的三名弟子率先走了进去,人被青光吞没后便不见了。净宗的弟子紧随其后,见两位师兄都进去了,韩错生跟着要走,却又被柳湾拉了一下。只见他递了一个盒子过来,然后说:“这里面是雷火丹,雷火丹的爆炸力比得上一个金丹修士自爆,你收着保命。”
韩错生愣了一下,双手接了过来,感激道:“谢谢柳师兄。”
柳湾点点头,便伸手轻轻推了师弟一把。韩错生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再跨了一步便进入了树洞。
眼前青色的光亮了一瞬,待光芒消失,韩错生便看到眼前是一片绿草地,周围没有其他修士。看来,没有人跟他传送到同一个地方。他将师兄给的盒子放入储物戒,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
许是被传送到秘境的边缘地区,韩错生走了好久的路,不仅没见到别人,更别说采集到什么灵药秘宝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眼绿草茵茵,倒是清静之地。不过……他停下脚步,听了听风声,似乎从北面飘来隐隐约约的打斗声。在秘境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即使同门都有可能为了秘宝相残。韩错生不打算过去,秘境开启将持续半年,外部却只过去半天,他只要坚持到半年后就可以了。
韩错生打定主意,便继续走路,终于在看到一处小山丘后,在山脚下水池边,设了个障眼法,人则坐进去,开始修炼。秘境的灵气充足,他在此修炼,也比在外头要事半功倍。况且,说不定他突破金丹期,直接被秘境弹出去也有可能。
抱着这个想法,韩错生没多久便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