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无错素有威信,几日下来,司命阁都没开门,宿玉和谭起却都不敢去打扰。这人将元商关在一个屋子里……想想,韩错生都打了几个寒颤。见宿玉不在,跟谭起这人聊得熟悉了,韩错生便借着这个机会,直截了当得问:“谭起叔,你是喜欢玉姨吗?”
自从知道了少年的存在后,谭起便得到了进出宿玉院子的许可,每日虽然都来陪少年唠嗑,事实上,眼睛都围着宿玉转呢。这会儿,他正拿着酒葫芦喝酒,听见少年这一句,一下岔了气,然后大声得咳了起来。一会儿停下来,这汉子也没否认,只是摸着酒葫芦的肚子,说:“小兄弟,你这都能看出来啊?”
不是我敏感,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韩错生便道:“那玉姨没这意思吗?”
谭起提起葫芦喝了一口,才微微一叹,说:“她喜欢司命啊。”
忽然一阵巨响,整座司命宫似乎都摇晃了一下。谭起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说:“有人入侵了,错生,你乖乖待在这!”说罢,没等回应,就纵身从围墙翻了出去。
韩错生扒拉着岸边,甩了甩鱼尾巴,有些可惜得摇摇头,这么好的机会,他这会想跑却跑不了。这司命宫听起来神秘兮兮的,也有人敢来踢馆,真想知道那人是谁。
谭起从宿玉的院子翻出来,奔到大门口时,顿时哑然。那座大门被削去了一半,闻讯赶来的司命宫修士也被砍得七零八落,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站在战圈里的一人一身天青色衣袍,手中无剑,全身的气势却比剑还要锋利。
在静默了一瞬时,有人喊了一声。谭起望过去,见司命已经出来了,身后跟着的便是那净宗弟子元商。那一声师尊正是他喊的,那么,这个入侵者,便是净宗剑峰峰主,高青逐。
高青逐望向元商的眼神中并没有任何喜色,显然,他不是来寻元商的。从柳湾那听说小弟子陨落,他怎么会相信,毕竟小弟子的魂牌在他手上,还亮着光。这只能说明他的小弟子失踪了,幸好他在给小弟子的防御宝衣上放了追踪符,这才一路寻到了司命宫。他便又看向元商前面的男人。此人黑袍逶迤,袍上是金线绣的星图,冷峻的面容,嵌着一双诡谲的黄金竖瞳,细看之下,竟有些眼熟……高青逐微微皱眉,随即想到,这人跟他的小弟子长得很像。
无错之前并未见过高青逐,虽有所察觉这人的异常,但此时见到,也有些惊讶。他发现了这人身上带着的另一个“流世瞳”宿主的气息。事情有趣了……无错微微一笑,道:“贵客前来,可是要带元商回去?”
虽然不知道元商也在这,不过高青逐也可顺手将这个弟子也带回。他并无客气,冷道:“司命无故将本座弟子拘在宫里,本座自然是要将他二人带回。”
“哦?二人?”无错瞳中的金光亮了一瞬,发现了宫中陌生的气息,心中这才有了计较。他这几日都惩治元商去了,倒不知道宿玉自作主张。此时不宜与高青逐起冲突,他便看向谭起,问:“谭起,宿玉呢?”
谭起也不知宿玉去了哪,只得摇摇头,才道:“不过,那孩子在宿玉院子里。”高青逐既然找上门了,自然知道他的弟子在哪里,谭起便也不瞒。
无错虽长得冷淡,但却是经常含笑,看着脾气很好。他看向高青逐,说:“贵客莫急,若是想带走另外一位弟子,那作为交换……还请贵客让元商嫁入司命宫。”
“你,荒唐!”元商愤怒得喊了一声,又看向师尊,却见他神色冷淡,并没给自己一个眼神。
高青逐不清楚元商的事情,不过这司命欺负到自己头上,他也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他收敛了满身的剑气,道:“本座需先看到另一个弟子。”
无错微微颔首,给谭起递了一个眼神。谭起便道:“贵客这边请。”
高青逐既然打上门来,自然不怕什么陷阱,而且小弟子就是在那个方位,他怎能罢休。
一行人进了宿玉的院子,走到花池附近,远远得便看见一个白发的少年,半截身体露在水面上,脸颊末端有着鱼类的腮,而耳朵也是类似鱼鳍的形状。这哪有人类的模样,分明就是一鲛人。然而高青逐能感受到,那气息确实是他的小弟子。
这几个人走过来,韩错生哪能不注意到。他转过头,略过了其他几人,单单见到高青逐,便眼睛一亮,喊:“师尊!”声音未落,他已经游到了池边,朝他的师尊招手。
高青逐眼里掠过一丝喜色,眨眼间便来到池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腮,问:“你吞了鲛珠?”
师尊果然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了。韩错生连连点头,此时余光才瞥见自己的三师兄,以及三师兄身旁的男人。他一怔,这才正眼看过去,却见那人也在看着他。
当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场的人清楚得认识到,司命和这小少年六分相似的脸。少年若是正常的人类形态,估计会长得更像司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这时,无错明白过来,高青逐身上的流世瞳气息是哪来的了。他笑起来,道:“初次见面,你好,我的孩子。”
场面沉默了一瞬,元商率先问:“你是说,元宵是你的儿子?”
无错承认得很是爽快,但似乎是怕元商误会,他很快又解释道:“那只是一次意外吧。商商,我心里是只有你的。”
被折腾那么久的元商哪里还会相信这人的话,他扭过头,不想再看这人。
韩错生没想到无错这么解释一番,他会有些难过,但又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任谁听到自己亲爹在跟别人说“啊我这个儿子是意外来的,我完全不想要这个儿子的”,都会心中不悦吧。他看向师尊,却见师尊一直看着他。
朝师尊露出一个笑,少年伸手抓住师尊的袖子,说:“师尊,带我回去吧。”
高青逐看见少年眼底里全部的信赖,便伸出两手,将少年从水里捞了出来,回过身,看向元商,说:“元商,随为师回去。”
元商应了一声,又见无错没有拦他,便立即跑到了师尊旁边。这时,无错却笑道:“元商乖乖等着,我过几日便到净宗提亲。”
既然放走了我,我又岂会被你再抓回去。元商哼了一声,直接掏出一个灵船,催动灵力将其变大后,对师尊道:“师尊,我们坐船吧,师弟应该要休息。”
高青逐微微点头,便脚尖轻点,踏上了灵船。韩错生抓着师尊的袖子,鱼尾在师尊的臂弯外面晃了晃。他扭头看向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宿玉,又见无错也看过来,用口型对他说了几个字:下次再见,韩错生。
元商的灵船比韩错生之前坐过的任何一艘都要来得华丽,船舱里还有厢房供人入住。元商跳上船后,便操控着灵船升空,之后跟身后有鬼追赶似的,迅速得冲出了司命宫。
三弟子表面上没什么事,高青逐便不再管他,而是抱着小弟子进了船舱,随手便丢下一个隔音禁制和防窥禁制。他这两个禁制一气呵成,连他都没来得及细想,为何跟小弟子同处一个空间要这般私密。
韩错生被师尊放在厢房里备好的床上,又见师尊伸手按在他的丹田处,便想起来宿玉说过的取鲛珠的方法,顿时红了脸。
高青逐用灵力聚于掌心,查探鲛珠的位置。取出鲛珠并不难,用灵力吸附,将它从宿主的丹田内引导至喉咙,让宿主自动吐出来即可。不过这种方法,需要施救者的灵力能够在侵入宿主体内时不伤及宿主的丹田,毕竟外来的灵力,且是高阶修士的灵力,是很容易摧毁一个筑基修士的丹田的。到时候宿主的修为不仅会被毁掉,连根骨都可能往下掉几阶。还有一个方法便是直接用口吸出,可以省去很多步骤,只是……这不合礼。因此,高青逐集中注意力去引导鲛珠,无暇去看小弟子通红的脸庞。
师尊的掌心发热,让韩错生心跳越来越快,可师尊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渐渐发现,是他想歪了……师尊的手掌不断向上,而他感到鲛珠从丹田里跑出来,一会儿便到了他的喉咙间。他顿时一阵反胃,随即将鲛珠吐了出来,被师尊接在了手上。
不大的船舱里亮起浅浅的青光,韩错生便见自己的鱼尾一分为二,褪去了鳞片,重新形成了人腿。之前变成鱼尾后的他都没有穿裤子,这一下子变了,双腿便暴露在师尊眼前。他呆了一下,连忙将卷到腰间的外袍往下扯。
高青逐微微一愣,随即对上了小徒弟的眼睛,却见他垂下眼睑,脸色很红,手拉着外袍,双腿还缩了缩,似乎……害羞?高青逐本来是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放在少年身上引导鲛珠的,现在虽然手上接了鲛珠,没有再碰到少年,但他竟一瞬间觉得有些遗憾。他轻轻皱着眉,立即定了定神摒弃了奇怪的念头。他直起了身,随即摸出一条红线,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鲛珠,便在上面穿了一个小洞。
韩错生好不容易整理好外袍,抬头时,却见师尊将鲛珠穿了一根红线,凑过来,要系在他的脖子上。师尊两手捏着红线的两端,穿过少年的乌发,将鲛珠挂到了少年的锁骨位置,接着在他的颈后打了个结。
两人离的很近,韩错生甚至能感受到师尊喷在他锁骨上的气息,是熟悉的青草味道。师尊系着结,说:“鲛珠特殊,不能放入储物空间,你将它挂在颈上,以后要下水,便含在口中,莫要再吞进去了。”他说罢,便要撤回手时,却被少年伸手抓住了手腕。
高青逐的手随之顿住,再次对上了少年的眼睛。只见少年用力得抓着他的手腕,用蚊子般的声音问:“师尊,您抱抱我好么?”
这是净宗最强剑修的第一次手足无措。他看着少年鼓起勇气的模样,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动作之僵硬,让少年都能感受到师尊明显的不适应。少年却自然得伸手环着对方的腰,呢喃:“师尊,我只有你了……”
小弟子明显的失落与难过,令高青逐联想到刚才“父子相认”的情景。他便伸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弟子的长发,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可小弟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停住了动作。
“阿青,我喜欢你。”韩错生收紧了手臂,抱着高青逐的腰,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那过分亲昵、逾越了师徒规矩的称呼让高青逐心神一震,立即伸手按住小弟子的肩膀,将他推离了自己的怀抱,其中疏离的意味如此明显,让小弟子错愕得抬头。他站起身,冷淡得说:“你,魔障了。”
未等韩错生说完,高青逐转身撤掉了禁制,走出了船舱。
韩错生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他微微垂下头,自嘲得轻轻笑了笑。那个魔障了的人,是谁呢?如今阿青是他的师尊,师徒之间那种禁忌的感情,本就离经叛道。他还是太过着急了吧,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的表白会唤醒阿青,现在看来,也许是阿青对他,果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但……他真的,没有喜欢我吗?
高青逐走出船舱,见元商坐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一动不动,便走过去,问:“你与司命怎么认识的?”
元商见师尊出来了,只得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说:“八年前,我在师门山下遇到魔修袭击,是他突然出现救了我。我当时不知他是司命,只以为是个厉害的散修。之后他来找我,说在南疆有秘宝出世,邀我同去。我以为真的是去探宝,便跟着去了,却没想到被他……”后面的,元商似乎不好意思再说,脸色发红。
高青逐却不知想什么去了,三弟子停下话头好一会儿,都不见他回应。元商只得小心翼翼得问:“师尊,倘若他真的来提亲,您准备怎么办?”
高青逐这才回过神,问:“你喜欢他?”
元商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尊问得那么直白,连忙摇头否认。
高青逐见弟子摇头,便道:“既如此,他来时,将他打出去便是。”
“哦。”元商听师尊有些敷衍的回答,只得应了一声。他发现师尊从船舱里出来就有些奇怪,对了,瞳仁好像有些红。元商又瞄了一眼师尊,却见师尊这时的瞳仁是正常的黑色。忽然,师尊看了过来,吓得他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瞄。
高青逐似乎没发现自己的异常,而是问:“元宵在门内可有熟识的女弟子?”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元商不敢反问,只得摇摇头,说:“我八年前就下山了,不太清楚。想来师弟熟识的也只有二师姐吧。”
“元羽么?”
师尊念了一遍元羽的名字,便转身走了,进了另一个船舱厢房。元商撇了撇嘴,不太明白师尊要干嘛。不过,他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情吧,那人诡计多端,说不定提亲不成,变抢亲了,他可要好好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