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方传来威严而浑厚的钟声,让人神魂震动,仿佛那钟声再大一点,就能将人的神魂击溃。待钟声减弱,耳边又响起了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一群人在为什么事情激烈得争吵,其中有一个喊得尤为大声:“既然雀翎都已经复活了,种子都没了,你们难道还要雀翎去死吗?”
另一道声音也不甘示弱,道:“苍梧本是天道赠与凡人的神树,洛央反而夺去了这个馈赠,明显是在与天争命,即使他肉身为妖,但神格还在,是属于我们天界的一份子,你们难道不怕天谴降于我们天界吗?”
还有其他说得较小声的人,是些中立派,认为此事不会有什么严重的祸事的,大家尽管该吃吃该喝喝,不必闹到让天帝陛下来决策。
这乱哄哄的声音逐渐清晰,韩错生睁开了眼睛,便见自己坐在一个较高的位置,下方大殿有形形色色的人,或者说,是仙。他们分成了三派,一派以一个红衣男仙为首,一派是一个拿着拂尘穿着道袍的老人打头阵,而余下一派便没有谁出头,站得倒是很齐整。
韩错生看着,半晌,才见脑中浮现的关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万万没想到,他现在是天帝!那他直接找到苏予这个仙,让位给他不就行了?然而这个念头才刚起来,脑海中的记忆却给他泼了个冷水——成为天帝的条件,是能踏过无间狱火、扛住九重雷劫、历经千世灾劫而永保自我的仙,且不是随便一个仙去经历那些事情便能成为天帝的,这个仙必须有着天道之命。所谓天道之命,便是能进入天之痕取得天命流沙的仙。
目前这位天帝,则更是传奇。他原名仪光,出身不详,当仙界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踏过无间狱火、扛住九重雷劫、历经千世灾劫,走入天之痕取得了天命流沙。老一届的天帝不得不退位给他。不过,老天帝退位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总算能卸任了,这个位置谁坐谁知道,谁要做谁坐去。”
从此,仪光成为新一任天帝,至今仅仅三百年。这成为天帝的条件苛刻,韩错生看了那些记忆后,却觉得心惊。经历这么多事情都挺过来的如此厉害的一位天帝,竟然也在天命的掌控之中,这身体说换主人便换了主人!
“帝尊,您说如何处理?”
不等韩错生适应天帝的身份,台下那位道袍老仙已经要他做决断了。韩错生只得将关于苍梧的记忆找出来,这苍梧原来是一棵神树,可以复活凡人,但是被贬下界的上一任白虎洛央夺取了种子,并用种子复活了上一任朱雀雀翎。之后这洛央便带着雀翎逃入了魔界。这些仙争执的便是,究竟是派神仙潜入魔界将两仙抓回来,还是听之任之,等着苍梧之死引起的祸事。这两个办法,都不好,毕竟魔界和天界已经太平三百年了,此刻让仙进去魔界抓逃犯,容易引起魔尊的误会,搞不好这魔头不高兴,又要宣战了。说起这魔尊,比起天帝来,倒是在任时间很长了,魔力强大、脾气极差,不好惹。
天帝陛下思考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台下众仙看着台上外貌极年轻的天帝,比起上一任须发皆白的天帝,这一任天帝年轻俊美,额上一道金印,一双金色的眼睛可以说是流光溢彩,让人看一眼还想看第二眼,不知吸引了多少女仙前仆后继得想得到帝尊的青睐。然而,帝尊虽然性格冰冷,但从不动怒,也不见他对何仙动心……当然了,历经了千世劫难的帝尊,内心早已沧桑无比,用凡间的话来说,那便是“感觉再也不会爱了”。
因为回想记忆容易发散思维,耽搁了较长时间的韩错生,又听那道袍老人期期艾艾得催促了一句,他只得抬头,看向红衣男仙右手边的,同样是红衣的年轻男仙。这仙额头中间有火苗一样的印记,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但神思恍惚,似乎并不参与此次争吵。依照记忆,这仙是现任朱雀,名叫雀旸,是那雀翎的弟弟。这么一想,天帝陛下便道:“雀旸。”
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位朱雀猛地抬头,神色闪过一丝紧张,才出列,恭敬道:“雀旸在!”
“你速去魔界一趟,寻得洛央和雀翎,将他们带回。” 帝尊这么说,众仙便开始议论纷纷,而雀旸身旁的男仙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韩错生之所以让雀旸去,是认为雀旸和雀翎姐弟情深,即使雀旸在魔界暴露了身份,也可以借口是自己私自下凡来找自己姐姐的,这么理所当然的借口,只希望魔尊不要挑刺就好。不过这些理由,作为天帝,韩错生是不会解释的,毕竟这仪光,性格冷到极致了。
帝尊发话了,雀旸迟疑片刻,才应了下来,这个案子这才告一段落。韩错生起身,正要走下台阶,忽然想起自己是天帝了,飞天遁地几乎无所不能,除了跟魔尊对打需要掂量实力之外,其他时候都是跟螃蟹一样,可以横着走的。他便一声不出,直接瞬移,离开了问天殿。在天帝的记忆中,并没有一个叫苏予的仙,韩错生只得去找掌司元君,要天界名册看看。
掌司元君,是个妹子,还是个冷冰冰的妹子,见到帝尊亲自降临,依旧面无表情,待听了帝尊的来意后,她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道:“帝尊可是要找哪位神仙?您道一个名字,臣为您找出来。”
韩错生正想说出名字,但转念一想,他堂堂天帝,去找一个仙,容易引起注意,还是低调些为好。于是,这位天帝轻轻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掌司元君面前晃过,她便见自己手中的册子落入了帝尊手中。
哗啦啦得翻完了近千页的册子,韩错生都没找到一个叫苏予的仙。难道这位还没有成仙?如果还是凡人的话,那更是大海捞针了,早知道跟天命问清楚苏予的身份。
掌司元君见帝尊冷冷得翻完了册子,一双眼睛便望了过来,让她一瞬间有些心悸。不过没等她反应,手上忽然一重,低头一看,是名册落在了她的手上,再抬头时,哪里还有帝尊的身影。这时,掌司殿的仙官忽然冒了出来,道:“元君,您看,新飞升上来的仙,给他安排去哪里?”
元君回过神,转身看,便见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站在仙官身旁,他五官温润,气质极具亲和力,微微一笑的模样便让人心生好感。然而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在凡间似乎身份一般。他先是朝元君作揖,直起身时道:“小仙苏予,见过元君。”
“因何成仙?”元君问的是那位仙官。
“他死前曾助人为乐几千次,因积善而成仙。”仙官说着,那积善成仙的苏予依旧笑得温和。
“死的时候也还很年轻吧……罢了,既然成仙了,那便是天命所归。只是你没什么仙力,只能从仙界底层做起,先去劳司殿报到吧。”元君挥了挥手,便决定了苏予的去向。可惜我们的天帝不知道自己的扶持对象,要从劳司殿做起了。劳司殿是什么地方,其实是仙力低微的小仙们供职的地方,一般做的工作,便是打杂。比如哪位大仙的仙宫需要修葺了,让这些小仙去;又比如灵花灵草需要浇水了,也是他们去……总之,就像凡间社会最底层的人,摸爬滚打几十年,也不能混到上层,更别说见到天帝了。
错过了苏予的天帝,跑回了天帝的住所,只得在冷清的宫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心道:也不知高青逐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当时居然没有定下相认的方法。现在找不到苏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有些泄气得坐下来,苦思冥想了一会儿,也记不起自己作为韩错生的记忆,倒是仪光的记忆清晰无比。为免扮演天帝出错,韩错生打起精神来仔细查看这天帝的生平。刚才在大殿上,都没来得及看完整。
原来,仪光最初,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是特别的是,他具有前世的记忆。于是每一次死亡、投胎、转世,新一世都记得前世,这样循环往复,这人还真被折磨成“再也不会爱”的模样了。前世,他终于修仙了,并飞升成为了仙。之后似乎被天命规划好了,他的仙力越来越强,并冥冥中有道声音让他去成为天帝。于是,他便照做了,费了老劲儿终于成了天帝。这记忆乍一看,千百世的,时间应该很长,但韩错生看了,却觉得很短,因为每一世的仪光都活不过三十岁,每次都是死得凄惨,剧情实在没什么新意。直到成仙后,仪光才展露天命所归的模样。这样的记忆,让韩错生感到有一点不真实,但因为这记忆本来就不属于韩错生,他只是稍稍怀疑了一下,便将这念头放了过去。毕竟,谁能那么厉害篡改天帝的记忆?除非是天命!
无所事事了几日后,韩错生便听到了坏消息——雀旸被魔尊抓住了,这位大魔头要求天界给个解释。苍梧的事情,自然不能告诉魔尊,省得他落井下石,但雀旸探亲的理由,这大魔头也是不信的。于是,韩错生再次坐在问天殿上,听着众仙吵吵,他只觉不爽得很,便道:“请魔尊到临界一叙。”
帝尊冷不丁得出声,众仙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停止了叫嚷。他们面面相觑,这王对王的局面是不是出现得太快了?临界是天界和魔界的交界,一般是用来两界打仗的地方。不过听帝尊的意思,是先谈判?
韩错生虽然不知道魔尊有多强,但这几日憋屈得很,倒是想会会魔尊,谈判不成,大不了打一架。
领了旨的众仙虽然有些忐忑,但还是照办了,很快就跟魔界约定了时间,待韩错生反应过来,他已经在临界边上了。这仙人办事也是周到,还在临界这个空地准备摆一张白玉桌子和两把椅子。
韩错生走进临界,按照约定,不能带跟班。对方魔尊还没出现,他便走了片刻,走到中间,见摆好椅子准备走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仙。男的气质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韩错生便多看了一眼,而那男仙也并无受宠若惊之色,淡定得垂着眼朝帝尊拜了拜,才走回天界。
这一小插曲,韩错生也没放在心上,而是拉开椅子,坐下。今日为了庄重,他还穿着天帝的制服,一件金线绣纹的白袍,后摆拖了近三尺长,令他坐下时不是很好整理衣服。他只好低头扯着衣摆,跟衣摆斗争了片刻后,忽然对面传来一阵力量的波动。他抬起头,见一个黑发黑眼黑衣的高大男子慢慢走过来。
这男子的黑衣倒是方便,没有多余的衣摆,包裹着他修长挺拔的身材。黑发顺滑,并未束起,而是披散在背。五官冷厉,尤其是双眉间聚拢,一副思虑过多的模样。据说这位魔尊,脾气很差来着。
韩错生只得放下整理衣服的手,正襟危坐,双眼看着魔尊一步一步得走来。他走得慢,每一步似乎都踩在韩错生的身上,让他莫名感到有些奇异,就好像……这具身体对魔尊有熟悉感。好在,路途不长,魔尊一会儿便走到了桌子前,居高临下得看着坐着的天帝。
这极具侵略意味的眼神让韩错生不寒而栗,但表面还是跟一块冰一样,毫无所动。估计眼神威慑没什么用,魔尊微微收敛了目光,拉开椅子坐下,坐姿也不端正,而是靠着椅背,两腿交叠,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一天帝一魔尊对坐了一会儿,谁也不开口。虽然听过对方的名头,但双方都是初次见面,而魔尊已经在位近万年,对这位新任才三百年的天帝,有着天然得看轻态度,自然不会率先开口。
然而,韩错生也不想示弱先开口,愣是与他对视着。
时间慢慢流逝,等韩错生忽然醒悟时,居然已经过去一天了,对方却仍然不开口。不想浪费时间下去,无奈的韩错生便道:“魔尊准备要什么条件才同意放雀旸三个出魔界?”
魔尊眉头一挑,似乎对自己静坐取胜感到满意。他抬起手,叩了下桌子,又抬起一根手指,道:“本尊要一个人,不,一位仙做交换。”
韩错生心中一愣,抬眼时,金色的眼睛略带惊讶,为这冰凉的面容添加了一丝活力,却让魔尊眉头微蹙。
“谁?”韩错生敛了眸子,问。
魔尊静静得吐出两个字:“你的侍从,苏予。”
“嗯?”韩错生发出一声疑问,为这个名字,也为那个“侍从”的身份。想想这几日天帝陛下身边都冷冷清清的,何来侍从,而且是个叫苏予的侍从。他这么一想,却没直接暴露自己根本不知道苏予,而是问:“魔尊为何对他感兴趣?”
魔尊闻言,竟微微一笑,眉头舒展开来,眼神含有一丝暖意。不过,他的表情好看了些,说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不必知道,三个换一个,你们是赚了。”
别说现在找不到苏予,即使苏予在一旁,韩错生也不可能将任务对象交出去,除非……除非魔尊便是高青逐。不,不是。韩错生很快又打消了这个猜想,如果魔尊是高青逐,他不可能在提到苏予这个陌生人时露出那样堪称怀念、温和的表情。
嗯?我为何如此笃定?
“怎么,不愿意?”
韩错生正思虑着,魔尊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问了一句,眼神里满是不耐。韩错生被俯视着,只得站起身,冷道:“你需告诉吾原因。”
“啧……仪光,我最看不得你这副德行!”魔尊忽然提高了声量,而且直呼天帝的名字,似乎……他早之前便认识天帝。
韩错生被他这么一喊,也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错愕正巧被魔尊捕捉到。魔尊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的更紧,仿佛刚才没有提起天帝的名字一般,而是再次问:“你到底换不换?”
韩错生沉默了一瞬,看着魔尊那双黑色的眼睛,冷道:“不换。”
“呵……”魔尊不怒反笑,也没接话,静静地看着天帝。
韩错生心中一紧,正要戒备,忽见魔尊扬手,三道血刃便呼啸而来!
天帝猛地身体后仰,避过了血刃,血刃便冲向了不远处的天界众仙。那边一阵哗然,显然也是没料到魔尊突然出手,他们离得远,何况两位王谈话时设了隔音禁制,他们也不知道是如何谈崩的,就只见到三道血刃扑过来。
当然,魔尊随手扬出的血刃,不足以对众仙造成威胁,这只是宣战的信号罢了!
然而,韩错生不是天帝本尊,刚才凭借本能避过,却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十分生涩,抬起身时,脚下踩到了长长的衣摆,被绊了一脚,唬得他忙抓住椅背。可是在与强敌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出现这等低级错误,便失了先机。
魔尊也没想到天帝居然这般迟钝,心中疑惑闪过后,还是骤然出手,在天帝回神之际,已经欺身前来,温度极高的右手按在天帝的额头上。
韩错生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头痛欲裂,额头的金印在魔尊的手下,竟越来越烫,印记也成了流动的沙子模样,甚至有一些金色流沙竟从天帝的额头脱离,缓缓在魔尊的手掌心流动。
韩错生忙调动所有的精神,通过天帝的记忆,找到了脱身之法……魔尊眼看成功在望,心中微喜,可就在这时,天帝眼中金光爆发,刺眼的光芒,生生逼退了魔尊。
那魔界和天界的人冲过来准备打一架时,也被金光闪了眼睛,足足被迫闭眼了几息才能睁开。可他们冲到一半,那临界中央,单单剩下魔尊,天帝竟然不知所踪!
群龙一时无首的情况,令众仙纷纷停在了半路,他们惊骇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家最强战斗力突然消失了,临阵跑了还好,怕的就是……被魔尊秒杀了!接下来,魔尊是不是要攻上天界了?
魔尊却没有这个意思。他右手握成了拳,似乎拳头里包了什么东西。他朝众仙扫视了一番,似乎在找谁,良久无果,他收回了目光,直接转身往魔界的方向走去。
“这怎,怎么回事?”
被晾在临界的众仙见魔界退走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是疑惑得紧。难道,他们天界才过三百年,又要准备迎接新天帝了?可下一位天帝,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