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此时是黑夜。
天河边,上游那儿走下来一位白衣白发的仙,而下游正有一位红衣红发的仙。两仙相遇,都停下了脚步。
“怎么,你找我?”红发的仙率先开口,可能心情不错,竟带着些笑容。
白发的仙却表情冷淡,背上的碎星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情,正隐隐颤动。他将剑解下来,握在手中,才道:“雀旸,你为何隔段时间便离开天界?”
雀旸眉头一挑,道:“逐悦,你不去守着陛下,倒管起本座的事来?”
逐悦,即高青逐眉头冷凝,道:“不敢答?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雀旸冷笑一声,心道这兔子看来确实紧张天帝陛下,不过现在不管那小树人是天帝还是苍梧,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他都不会轻易交出去的。他便收起笑,道:“逐悦,你不过是月宫小小兔仙,本座要是想,随时能将你打回原形。”
闻言,高青逐却毫无惧意,他将剑出鞘三分,道:“那便打一场!”
雀旸倒是惊讶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扬手便是一团朱雀灵火,朝逐悦扑去。
高青逐碎星出鞘,奋力一斩,打散了那团灵火。碎星是天帝的佩剑,威力强大,即使高青逐此时仙力不高,但也能用这把剑抵挡朱雀的灵火。
雀旸这时才发现兔子现在手上的剑似乎曾是天帝的佩剑,便认真起来,伸手召出了自己的长枪,几道灵火祭出,他也持枪冲了过去。
高青逐眉头一拧,挥剑几下打散灵火,并在电光火石间接下了雀旸刺来的枪刃,随即短兵相接,两人近身而战。转瞬便是几百回合,待两仙退开,雀旸总算严肃了表情,道:“即使佩剑厉害,主人仙力低微也是无法来战,你到底怎么回事,竟能接下本座这么多招。”
高青逐不答,握剑的手有些发抖。雀旸说得对,他确实实力不济,能跟对方战那么多回合,一是自己大乘期的境界在,二,大概是对方无意杀他,故意放水了。可是,一想到雀旸认识苍梧,而阿生曾附身在苍梧身上,高青逐便怀疑极有可能是雀旸将阿生藏起来了,何况雀旸还知道天之痕的事情。
雀旸见对方不作答,不过有点站立不稳的模样,便道:“懒得跟你纠缠。”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雀旸,你可知道苍梧早已身死,当年附在苍梧身上的另有其人。”
身后传来的一句话令雀旸猛地转身,一把长枪直刺入那兔子仙的右肩,令他闷哼一声,碎星剑哐啷一下落在地上。
雀旸又一下将枪刃拔出,令兔子仙站立不稳,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刚才那话,跟小树人说的一模一样。雀旸满目寒霜,正要问话,忽然斜刺里冒出一阵青烟,将逐悦包裹住。青烟有毒,雀旸只得捂住口鼻,衣袖猛地一挥,将烟散开,一看,原地哪里还有兔子的身影,只留下那把碎星剑。
逐悦为何跟小树人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雀旸将剑捡起来,瞧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将它丢进自己的宝库里。刚才那青烟,似乎是莲池那碧影的绝技。虽然这么想着,雀旸却没有找去莲池,思忖了一会儿,他转身跳入了天河,往凡界而去。
只是等他来到雪山,早已没有小树人的影子。
想在雪山上找兔子,没门!
满目翠绿的山林间,一只头上长叶子的兔子奋力的蹦着,没一会儿,它停下来,趴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好累啊,这都蹦了一年了,也不知道蹦到哪里了。”
半爬半滚下了雪山的韩错生,如今在荒郊野岭外,奋力蹦跶了一年了,找不到路就算了,连生灵都没碰到过一只。他很是郁闷,现在这具身体虽然也是仙体,但仙力几乎忽略不计,不会飞也不会术法,全靠四条腿蹦跶着赶路。现在韩错生很是苦恼,之前就应该跟阿青想好对策,出了意外也好应付。现在从天帝变成小兔子,这落差真是让韩错生无奈至极。
歇了一会儿,韩错生打起精神来,正要蹦跶,忽然兔耳一竖,猛地抬头,见到远处一只灰色的影子渐行渐近。
韩错生心中一凛,不明白这么久都没见到一只活物,此刻却刚好遇上兔子的天敌。他后退了一步,那狼也往前走了一步。这狼毛色灰暗,瘦骨嶙峋的模样,分明是饿了好久了。韩错生心中打鼓,见狼有些迟疑,想必是自己头上还有两片叶子,让它不知道能不能吃吧!
韩错生趁它犹豫,猛地转身窜了出去,朝来时的方向奋力蹦跶。那狼见猎物要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撒腿就追上。
瘦死的狼比兔子大,韩错生蹦跶了几十步,就被狼一下子赶上。只听它吼了一声,韩错生来不及躲闪,便被狼爪子一把按在了泥土里,嘴朝下,啃了一嘴泥。
韩错生吐出嘴里的泥土,奋力挣扎起来,那狼死死按着它,却迟迟没有下嘴,像猫捉耗子似的,逗兔子玩。
“别怕,我不吃你,我只是过把瘾。”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韩错生头顶上传来,吓得韩错生也张口就问:“你是妖?”
那狼估计也被吓了一跳,爪子一松,便让小兔子连滚带翻得溜进了旁边的树洞里。不过,那狼很快反应过来,蹲在树洞门口,说:“我看你头上长叶子,所以猜你也是妖……不好意思,我是狼,天性就喜欢追兔子,不过,我真的不吃你,我已经开了灵智了,只吃素,我是要修炼成仙的!”
这狼妖,估计化成人形都不会,还瘦成那样。韩错生躲在树洞里也不敢贸然出去,只得道:“既然你我是天敌,我可不相信你不吃我,你要是真吃素,就赶紧离我远点!”
狼妖似乎有些苦恼,说:“我呆在这里修炼了快一百年了,都没见过别的妖,你要是相信我,就出来说话吧,我绝对不会吃你的,只是想跟你交流交流修炼的心得。”
韩错生当然不信,便道:“要交流,我在树洞里也可以跟你说话。”
“……好吧。”狼妖无奈,只得应了一声。其实它也不知道该交流什么,这一百年来都是无师自通得修炼的,只是有点寂寞。
听外面没有动静,韩错生只好开口问:“这里是什么山?”
“什么山?就是山啊,我们妖怪,又不会学人类那般给山取名字,再说,我也不会取。”外面的狼说。
傻狼……韩错生吐槽了一句,只得问:“那我在这里跑了那么久,怎么没有见到别的活物?”
“现在这山里,动物都没了,毕竟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对了,阿青之前下了一次凡界,说已经是科技时代了,山里没有动物,大概都被捕杀完了,或者灭迹了。韩错生只得哦了一声,便听狼妖问:“你之前在哪里修炼的?”
韩错生半真半假道:“在一座雪山,觉得学有所成,才下山来的。”
“哦,那你能化成人形了吗?”
呃,这真是好问题!这具身体空有仙体,完全不会变形!韩错生有些无语,便听那狼妖说:“怎么了不说话?我已经能化成人形了,只是不知道跟人类有没有区别,要是长得没什么区别,说不定我可以下山去人类的世界见识见识。”
“你能化形?”韩错生忍不住从树洞里钻出一头,问了一句后,又停下了话。
树洞边蹲着一个瘦瘦的男子,黑发绿眼,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跟科技时代的人们穿的一模一样。他虽然清瘦,但长得一脸正气,竟然毫无妖相,反而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狼妖见小兔子突然冒头,便笑起来,说:“怎么样,我这个人形,跟人类长得一样吧?”
可能见到人形,韩错生没那么怕了,这才从树洞钻出来,说:“你才修炼一百年,就能化成人形,也挺厉害的啊!”
“是吗?我不知道啊,难道别的妖不行?嗯,你还不能化形?”狼妖好奇得问,神色竟露出不似作伪的单纯。
韩错生点点头,往旁边蹦跶了一步,才说:“看来你资质很好,说不定再练几百年就能成仙了。”
狼妖点点头,一脸自信,接着忽然伸手摸了摸小兔子头顶的叶子,好奇道:“你是兔子吗,怎么头顶长叶子?”
韩错生的叶子被摸了一下,感觉汗毛倒竖,忙后退了几步,大声道:“别乱摸,我们可是天敌!”
狼妖被吼了一句,有些委屈的模样,缩回了手,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得问:“你有给自己取名字吗?”
“怎么这么问,难道你没有名字?”
狼妖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说:“我没什么文化,会人话也是偷学来的,但是给自己取名字,还真不知道怎么取。”
这狼妖真是腼腆……韩错生放松下来,说:“我叫寒生。”
“寒生?这名字念起来挺好听的……那个,你看起来挺有文化的,能不能帮我取一个名字啊?”狼妖红着脸,问。
韩错生愣了一下,说:“这个不好吧,我们不过刚认识……你去人类世界偷听一下,哪个名字好听,就取哪个呗。”
狼妖听了,失望的神色显而易见。接着,他左右看看,才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韩错生心道我想上天,你知道怎么上吗?
狼妖见兔子不说话,他以为对方生气了,忙换了个话题,说:“啊,其实我之前听到一个人的名字挺好听的,我想取那个名字。”
“哦。”韩错生不以为意得应了一声。
狼妖见状,便继续道:“我记得,那个名字,念苏予。”
兔子猛地蹦跶了一下,狼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是说,我想取名叫苏予。”
“哪个苏,哪个予?”
兔子很凶的语气,让大他好多倍的狼妖生生往后挪了一下屁股,才说:“我没文化,不知道是哪个字啊!”
见狼妖似乎被吓到了,韩错生冷静了一些,才问:“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来的?”
狼妖见兔子不吼他了,才放下心,说:“这个说了,可能你也不信,其实我是做梦的时候听到的,在梦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听见有人喊我叫苏予。”
韩错生疑惑得看着他,看得他有些紧张的时候,忽问:“你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狼妖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说:“不记得了,他们死掉的时候,估计那时候我还没开灵智,到现在,我都完全不记得他们怎么死,在哪里死的。”
假如,天上的苏予,是天帝仪光强行夺走了苏予的身体。
假如,地上的狼妖,却是仪光将苏予本尊的灵魂放入狼的身体里而成妖。
那,让苏予成为天帝,到底是指天上的苏予,还是地上的狼妖?
狼妖见兔子半晌不说话,便有些沮丧。他长年在这座山,从未跟人类说过话,也没遇到妖,这次遇到,本想好好打交道的,但是偏偏遇到一只兔妖。看这只兔子的模样,并不想跟自己这只狼说话,哎……他踟蹰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这个名字不好听,我还是再想想别的名字吧。”
闻言,韩错生忙蹦跶到狼妖面前,说:“不会,这个名字很好听,你以后就叫苏予吧!”
狼妖愣了一下,唇角弯起,笑容越来越大。他忍不住双手抱起兔子,说:“嗯,我以后就叫苏予!”
韩错生被天敌抱起来,只觉背脊都一片鸡皮疙瘩,忙吼道:“放开我!”
狼妖苏予吓了一跳,连忙小心得将兔子放回原地,然后缩回手,眼巴巴得看着他,说:“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
韩错生见这腼腆的狼妖,也是泄了气,心道如果扶持狼妖苏予成为天帝,不知道能否完成天命的任务。不过,现在狼妖不过百年修为,什么时候才能修炼成仙啊!仿佛看到了前路艰难,何况,他随便在这里蹦跶就能遇到一个叫苏予的狼妖,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韩错生有些垂头丧气得叹了口气。
苏予见他不高兴,想了想,便问:“你是不是想去别的地方,你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韩错生抬头看着天空,说:“我想上天,你能上去吗?”
苏予跟着也抬头看天,望了几眼,才低头,不好意思道:“我也上不去啊。”
韩错生无奈得笑了一声,转开话题,问:“你平时修炼都做些什么?”
苏予笑起来,说:“不用做什么,就随便找个地方就地一躺,就能修炼了!”
“有这么好的事?”韩错生狐疑道。
苏予见他不相信,便真的原地躺倒,说:“你记住我现在的气息,等到明天,再闻闻,肯定不一样了!”
“呃,别啊,喂……怎么一下就入定了?”韩错生傻眼得看着这闭目修炼的苏予,惊讶道。
韩错生见苏予还没醒,但确实闻见他的气息比昨天要强上一分。这修炼速度,果然快!不过,真的能那么顺利?
这时,苏予睁开眼睛,见兔子目不转睛得看着他,便坐起来,笑道:“没错吧,我又进步了一些。”
韩错生见他兴奋的模样,半晌,才道:“你哪天修炼成仙了,带我上天吧。”
苏予微微一愣,忙问:“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算是吧。”
苏予笑得开心,跳起来,朝天喊了一声:“太好了,我终于有朋友了!”
韩错生微微一愣,心中却是不安。也不知道这个苏予,能否赢过天上的苏予。
碧影一把拉住白发兔仙的手臂,不让他走。兔仙挣扎了一会儿,没能挣脱。碧影只得道:“已经五十年了,你找朱雀挑衅了不下百次,每次都被重伤回来,若不是他不想杀你,你早就死几百次了。”
逐悦……不,高青逐扯回自己的手臂,皱眉道:“这与你无关。”
碧影叹了一口气,说:“我担心你……陛下已经躺了一百年,也不见回来,那朱雀说不定真是无辜的,你怎么就笃定陛下的事跟他有关呢?”
高青逐抬头,见这头蛟露出担忧的神色,有些无语。朱雀一定知道阿生的情况,他才会经常去找朱雀,甚至把苍梧附身的事情都抖出去了,但朱雀却依旧不信,每次也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于是,每次,都是被碧影救回来。
虽然对碧影的救命之恩有感激,但高青逐可不是逐悦,怎么可能回应碧影的爱意。他现在可是恨极了逐悦这般弱鸡的仙体,碎星剑又被朱雀抢走了,可他又不能附在天帝这空壳身上,白白浪费了天帝这身战斗力。
不过,这些年来,苏予那边似乎毫无动静,有时候夜里遇到,他也是正经无比得做个夜游仙,有时候还来给朱雀和高青逐劝架。
想到这,高青逐站起身,决定再去掌司殿查查苏予。碧影见他起身,忙问:“你去哪?”
两仙此刻在碧影的莲池旁边的住处,高青逐虽然不情愿,但每次养伤,也被碧影禁足在这里。蛇也是兔子的天敌,只要他化作蛇身,作为兔子仙的高青逐竟会感到恐惧。这天性,即使修炼成仙,都不能消失。
默认了碧影的跟随,高青逐启程去掌司殿。那掌司殿的元君估计觉得他与天帝关系匪浅,每次去了,她也允许他查阅仙界名册。
不过,今日还没走到掌司殿,高青逐和碧影却见一个面生的仙在掌司殿前面的草丛里四处翻找,嘴里还念着“哪去了,小生,你出来啊?”
本不欲多管,但高青逐正要路过时,那男仙见到他,眼前一亮,竟伸手拦住了他。高青逐疑惑,便听那男仙有些不好意思得问:“这位仙友,我有只兔子走失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他头上长了两片叶子?”
这男仙靠近时,高青逐惊觉有些压迫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皱眉。碧影忙挡在面前,说:“这位仙友,你干什么?”
男仙忙后退了几步,又腼腆得摸着头发,说:“对不起啊,我原体是狼,可能吓到这位兔仙了。”
居然是狼成仙了,难怪兔子仙会觉得有一丝恐惧。高青逐见眼前两个天敌,修养良好的他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这狼仙说在找他的兔子?狼居然还养了兔子?
碧影见逐悦不回话,便代为应答,道:“这位仙友,你的兔子走丢了,自己去找便是,为何拦我们?”
狼仙瞧了瞧逐悦,才说:“对不起啊,我以为你们都是兔子,说不定能有些感应……实不相瞒,我昨日才成仙,来掌司殿报到,只是没想到半路,我那兔子就跑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初来乍到,我怕他惹出事端,才着急了些。”
“你昨日成仙,还带上了一只兔子……你那只兔子也成仙了吧?”碧影疑惑道。
“啊?是吗,我成仙,难道不能带别的生灵上天界的吗?”狼仙一脸惊讶道。
碧影无语了一瞬,才解释道:“如果不是仙体,是不可能登入天界的,你那兔子肯定也成仙了。”
“哦,可是他之前还说自己上不来天界,要我成仙,带他上天呢!”狼仙倒是无所隐瞒。
闻言,高青逐心中一动,便问:“你那只兔子,叫什么名字?”
“寒生,寒冷的寒,生命的生!”提到兔子的名字,狼仙似乎很高兴。
“诶,逐悦,你去哪?”
没想到这狼仙报了个名字,逐悦便忽然转身跑了,碧影喊了几声都不见回应。狼仙也觉得奇怪,不过看来在这找不到寒生了,他只好朝碧影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还是去别的地方找吧。”
碧影哦了一声,见这仙转身就走,便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狼仙连忙转过身,笑道:“你好,我叫苏予,扶苏的苏,给予的予。”
“哦,我叫碧影……不打扰你找兔子了,我也走了。”碧影说着,便想回莲池看看逐悦是否回去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了,回头见那狼仙已经走远,他才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听过有个仙,也叫苏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