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炎夏,知了声此起彼伏的,甚至盖过了路边的小池塘的欢声笑语。小池塘边蹲着几个绾发的男子,戴着花花绿绿的头巾,人手一个木盆子,盆子里是沾了水的衣服。
他们在洗衣服。
韩错生站在不远处的小桥上,看了半晌,才下了这个结论。来到世界,不过半个时辰,他是从一个树林里醒来的,附身的身体大概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暂时没有想起记忆。从树林里出来,走了一段路,便路过了这个小池塘。看到一群男人打扮像农妇似的,还洗衣服洗得兴高采烈,这似乎有点不对劲。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粗犷的女声。韩错生回头,见不远的山脚下,有几个女人朝这儿走来。她们几个都很健壮,背着弓箭,腰间插着刀,一副猎户的装束。领头的那个女人尤其健硕,晃着手里的死兔子,朝池塘边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喊了一声。
那男人应了一声,丢下盆子和衣服,就跑上了桥。他站起身来,个子并不高,跟韩错生现在差不多高。他现在才发现桥上有个少年,愣了一下,问:“小弟弟,你打哪来?”
韩错生愣了一下,连忙绕过男人,跑远了。
男人只觉莫名其妙,但也不去追,而是跑去刚才叫他的女人身旁。
韩错生跑远了后,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男人踮起脚,给女人擦汗。那女人比男人高了一个头。或者说,那一群女人,都比男人要高。
这是巧合吧?
韩错生这么想着,抱着侥幸心理又走了一段路,在看到耕田的女人,织布的男人,挑水的女人,带娃的男人后……他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是阴阳颠倒?”
这个想法,直到走到一个镇上,韩错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眼前一个身怀六甲的人,慢慢得走了过去,那是个男人,或者说,外观上跟韩错生认知里的男人一样。目送着他走远,韩错生擦了一滴冷汗,然后便觉肚中饥饿。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发现,一个铜板都没有。
人生地不熟,还是阴阳颠倒的世界,他处于弱势,可现在肚子饿了,该如何是好?
韩错生走了几步路,见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摊主是个男人。同性之间应该好说话吧?他便走前去,刚要说话,便见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忙挥着手,说:“去去去,小乞丐,别弄脏我的包子!”
韩错生看看自己黑乎乎的双手,和全身泥泞的衣服,只得走开了。走了几步,他便找了个墙角蹲下,随手捡了个破碗,打算学以前小时候当难民那时,讨个钱吃饭。
一个铜板落在了破碗上。韩错生抬头,却见一个黑衣男人走了过去,脑后一条长长的马尾,垂到了腰间。他身形修长高挑,比一般男人倒是高了很多。他背上背着一个蓝色包袱,手上还拿着一把黑色剑鞘的长剑。
咦,是个练武的男人呢,在这种世界,倒是不常见。见人快走远了,韩错生连忙喊道:“谢谢大侠!”
男人没有回头。
韩错生不以为意,继续乞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饿得他前胸贴后背时,终于讨够了两个包子的钱。这具身体食量不大,两个大包子下肚,便感觉七分饱了。韩错生这会儿站在树下,有些茫然。阿青的灵魂碎片附在谁身上,他需要通过刚学会的流世瞳演化而来的时空之力才能确认。他当时抢救下来的残缺的神魂光华,虽然能帮他确认这个世界之内有遗失的碎片,但这无疑是大海捞针!被阿青的碎片附身的人,虽然一定意义上带着“部分的”阿青,但他不会有阿青的记忆,更不是真的阿青。这是韩错生首次寻找碎片,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该怎么做,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见天色渐渐黑了,韩错生要寻个地方睡觉。没成想这镇子,合适的地方都被本地乞丐占领了,看那些乞丐凶狠的眼神,韩错生只得出了镇,打算爬上树时,却见不远处有一个破庙。
夏天的脸,说变就变,顷刻间便是倾盆大雨。韩错生连忙冲向破庙,可跑到门口,便见庙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庙里有一火堆,火堆后面坐着一人,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修眉,凤目,鼻梁挺直,双唇略薄,是英俊的模样。他一身黑衣,扎着马尾,抱着长剑,抬头刹那,便道:“离开这里。”
音色虽然低沉,但很是轻柔。
韩错生一愣,认出是今天给了他一个铜板的男人。他看看左右,破庙里就男人一个,没有别人。所以,这人是对他说话?韩错生扭头看看外面电闪雷鸣的雨夜,又回头,说:“雨太大了。”
少年浑身湿透,雨水冲干净了他的脸,杏眼粉唇,皮肤干净白皙,身上的衣服虽然脏了,但料子华贵,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少年头发稍都滴着水,睁着大眼睛看过来的模样,楚楚可怜的。男人轻轻皱眉,却还是道:“不想死就离开这里。”
韩错生无语,见男人抱着剑的肃杀模样,只得转身准备走,不料惊变突起,眼前闪过什么时,他的后衣领被人扯了一下,随即被甩在墙角。待反应过来,破庙里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武器撞击声。
不知何时来了五个黑衣蒙面女子,围攻那男子。韩错生见刀剑无眼,也不敢动,缩在墙角围观。
不出片刻,蒙面人便死了两个,但男人也挂了彩,腹部被划了一刀,动作有些不灵起来。剩下的三个蒙面人乘胜追击,只是男人依然能一打三而不落下风。
忽然,一个蒙面人被踢了出来,落在韩错生面前。她爬起来时便与韩错生四目相对,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刀就要砍人。
韩错生一愣,心道招谁惹谁了,但那一刀就要砍下来,他连忙胡乱得朝她腹部打出一拳……嘭,蒙面人飞了出去,直接撞到另一个蒙面人身上。男人也愣了一下,但动作不停,手上长剑一送,结果了两人的性命。剩下一个蒙面人见势不妙,忙退出战圈,咻得一下跑走了。
男人垂下长剑,咳了几声,回头看了角落站着的少年一眼,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韩错生不过是出了一拳,就把蒙面人打飞了,自己也是愣了一会儿,脑海里涌起了陌生的记忆。少年的记忆,忽然回来了,他叫洛玉笙……被记忆扰得头疼的韩错生晃了晃脑袋,回过神,便见男人倒在了地上。
不知为何,左眼隐隐发烫,即使那里并不是阿青的神魂化作的眼瞳,但属于人类的黑色眼睛望向那个男人时,忽然像被强光刺了,瞬时流下泪来。韩错生按住右眼,通过左眼竟然看到男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几乎如直觉般,韩错生找到了第一枚碎片所在……他忙跑过去,伸手按在男人的肩膀,欣喜道:“阿青?阿青!”
昏过去的男人,自然没法回应。韩错生高兴过头,都忘了男人还受伤了,他连忙将人背起来,朝镇里奔过去。这身怀怪力的少年,背个成年男子竟是毫不费力!
摸了男人的钱袋,付了医药费和客栈费后,韩错生还兴冲冲得借了客栈的厨房,熬了一海碗的粥,端着到了房间,踢开门却见男人皱着眉坐在床边,一副准备起来的模样。
韩错生连忙把粥放在桌上,冲过去将他一按,按在了床上。
“咳,咳……”
男人被这手劲,不仅被迫坐下来,还咳了起来,腹部的刀伤慢慢得渗出些血。韩错生吓了一跳,连忙撒手,说:“你没事吧?”
男人总算咳完了,抬眼看向一脸担心的少年,心下疑惑,便问:“为何救我?”
韩错生一听,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说:“昨天,你给了我一个铜板呀,在包子摊附近,我自然要知恩图报的,而且在破庙里,也是你拉了我一把呢!”
男人似乎想了一下,才记起昨天确实给了一个乞丐一文钱,当时乞丐低着头,跟眼前的少年很难联系在一起。少年换了一身衣服,料子甚是普通,身上也擦得干干净净。
见男人望着自己的衣服,韩错生不好意思得说:“我身上没钱,只好拿了你的钱用了。”
男人听了,也没做什么反应。见他沉默的模样,韩错生只得主动问:“我叫……洛玉笙,你呢?”
男人这时又看向少年的大眼睛,片刻才道:“韶月。”
“韶,韶华的韶吗?”
见男人点头,改唤洛玉笙的少年又笑着,将桌上的粥端了过来,说:“韶月哥哥,喝粥吧!”
韶月听到那称呼,抬眼,见少年笑得甚是可爱,让人无法拒绝。他只得接过碗,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尝了尝,眉头几不可察得皱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得喝了一口。
洛玉笙一直看着他,没有错过他那表情一瞬间的凝固,便问:“是不是味道不好?”他说着,在韶月舀了一勺起来后,伸手按住韶月的手,将那一勺送进了自己嘴里。
少年的手比自己的手要小一圈,温热的触感,少年近在咫尺的脸,都令韶月猛地往后一坐,成功令没有防备的少年失手打翻了粥。温热的粥洒在他身上,一片狼藉。
洛玉笙尝了一口咸的发苦的粥后,又见粥洒了自己一身,小脸一皱,两肩都垮了下来。
韶月顿时有些愧疚,想说什么时,却见少年连忙捡起没有碎掉的碗,又找来湿布擦干净了地,随后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跑了。
门被关上了,房里安静下来。韶月看着地上的水渍,有些呆愣。那少年脚步沉,不似练过武,但力气却是很大,也不知是何出身。不过,他若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会这般热情吗?
夏天,屋内很热,开着的窗虽然有风吹进来,但也散不去热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传来敲门声。韶月抬头,便见少年推门进来。他换了昨天那身料子华贵的衣服,似乎洗干净了,但没干,有些软哒哒得贴着少年的身体,显得少年更瘦更小了,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他手上还端着一碟烧饼。
洛玉笙见韶月裹着被子,惊讶地问:“你不热吗?”说着,他将烧饼放在桌子上,自己捋起袖子。
男子怎能这般露出手臂?即使同为男子,韶月也有些尴尬得挪开了目光,盯着一旁的矮凳,并未回话。
洛玉笙没听到回应,只好自顾自得拖了一把凳子,端起烧饼,坐到床边,说:“大夫说了,你腹部的刀伤不是很严重,至于晕过去,是因为太久没休息了,累的。”
“嗯。”韶月听了,只是应了一声。
“吃烧饼吧,我从厨房里拿的,保证能吃!”
阿青这次附身的人有些闷葫芦啊……不对,不是附身,只是他带着碎片而已,这个人,不是阿青。要将碎片取出,可能需要剖开手腕取出碎片。不过,伤害无辜之人,不妥。要怎么做呢?
看着韶月吃着饼,少年没什么头绪,只得找个话题,问:“韶月哥哥,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呗!”
韶月这时看向少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自己,不由得又移开了视线,答非所问,道:“不用叫我哥哥。”
洛玉笙笑起来,说:“可我才十五岁,哥哥你看起来比我要大呀,哥哥你多大了呀?”
“我……二十五。”韶月有些无奈,轻声道。说罢,他看向少年,见少年除了笑,没有别的反应。男子大多十六岁便嫁人,而他已二十五了,却依然形单影只,虽然并未有喜欢的人,但这样总归不太正常……少年对此,似乎没什么看法。
韶月自然不知道,韩错生即使继承了少年洛玉笙的记忆,也是没有适应过来的这个世界的阴阳颠倒,对韶月的些许黯然,毫无反应。何况,这个少年本身,也是逃婚出来的。
洛玉笙听了韶月的年龄,便笑着说:“我就说嘛……那韶月哥哥,你要去什么地方之前,都先在这里养好伤吧,我可以保护你的!”
你似乎不会武功,光靠蛮力也只能自保,如何护人?不过,少年挥舞的小拳头,一副斗志盎然的模样,还是让韶月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这一丝微笑便被洛玉笙捕捉到了,便习惯性得仿佛对着阿青那般熟稔:“韶月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韶月一愣,收起了笑,轻轻皱眉,轻声道:“我不好看。”若说好看的模样,当是眼前这个少年的模样,年纪虽小,但已是美人胚子,将来定能出落得十分漂亮。
韶月的模样,在韩错生以前的世界,是标准的英俊容貌。不过,在这个世界,身为男子的他,似乎真的不属于好看的范畴?洛玉笙停顿了一下,这个世界,真让人难以适应。不过他还是保持着天真的笑,说:“韶月哥哥太谦虚了,我就很喜欢你的样子!”
韶月看向少年不似作伪的表情,有些怔愣。有人夸过他练武天赋极高,却从来没有人赞赏过他的外貌,少年是第一个。不论真假,韶月心里,都有那么一点,欣喜的感觉。
见韶月又有沉默的趋势,洛玉笙不由得想到以前都是阿青哄他的,现在角色换了个,才发现哄人是个技术活啊!
不过韶月并未沉默下去,他看了眼少年,道:“多谢你救我,我一会儿就离开这里。”
洛玉笙一惊,站起身,说:“不行,你的伤都还没好!”
韶月轻轻摇头,说:“留在这里,昨夜那伙人必然会再寻上门。”
“但是,你这样也走不远……非要走的话,我送你好不好?”
韶月此时站起身,见少年个子只到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说:“你跟着我,我护不住你。”
洛玉笙皱起眉,跟韶月对视了一会儿,忽道“我出去一下,等我”,就跑出去了。
韶月见人跑了,心道这时不走更待何时?可是,他慢慢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得啃着烧饼。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期待,让他想等等看。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韶月便见少年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一把关上门,然后将怀里的东西直接倒在床上。韶月看过去,见是……女子穿的衣服。
这个世界,女子穿的衣服都很简便,韶月虽然穿着也简单,但细节处还是有些装饰的。洛玉笙抖开一件蓝色的外袍,说:“我们男扮女装,好歹能混过那些人的耳目吧?”
韶月这才讶异得看着少年动作娴熟得套上外袍,又在胸口处塞了两团棉花,他不由得脸色微红,干咳一声,道:“你看起来经验丰富。”
以前确实男扮女装过,业务熟练啊!洛玉笙不由得笑着,然后将自己的低马尾梳成了高马尾,他的头发只到背上,不计较身高的话,乍看之下,背影倒是像女子,只是五官太过秀美精致,怕是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是个男孩。
洛玉笙倒腾好自己的装束,伸手摸了一下韶月的马尾。韶月连忙躲了下,随即发现自己反应有些大,忙又坐直了身子,问:“我该怎么装扮?”
洛玉笙见他头发显然比一般女子都要长,想了想,才小心得问:“你介意把头发剪短一些吗?”
韶月一愣,眉头皱起。洛玉笙见状,忙摆摆手道:“那不剪,就把头发散开好了。”说着,他凑过去,伸手想解开韶月的发绳。韶月闻到少年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粉,像是自然的体香。他有些发愣,微微低头,任由少年折腾自己的头发。
待胸前也被塞了两团棉花后,韶月见自己一身白色,头发被放了下来,却在发梢被发绳松松系着。他见少年拿起自己的长剑,用黑色的布条缠了起来。以前,从不让别人碰他的剑。韶月看着少年,有些恍然。
洛玉笙将人的剑也伪装了一番后,笑道:“大功告成!”
那些蒙面人都只是杀手,估计对自己的相貌不会记得太仔细。如今改头换面一番,或许能混淆躲在暗处的那些杀手。韶月这般想着,见少年又将那碟子递到到他面前,说:“韶姐姐,吃饼。”
听着这别扭的称呼,韶月想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本是简单的动作,却见少年的眼睛里瞬时蒙上一层水雾。韶月愣了一下,忙缩回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那一瞬间,仿佛见到了阿青。
洛玉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重新笑道:“快吃饼,凉了就不香了!”
韶月呐呐得点头,拿起了一块饼。洛玉笙看他坐在床边,低头啃着饼,吃得很斯文,甚至有些秀气,这个世界的男子,确实或多或少得带上了女儿家的气质啊。洛玉笙看着,又看到床头的包裹,蓝布遮盖下有一本书模样的东西。他昨晚为了找钱袋,其实翻过包裹,那是一本账本,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看韶月醒来后就将包裹放在自己身旁的模样,估计那是个重要的东西。
好一会没听到少年说话,韶月抬头,便见少年看着他的包裹在发呆。韶月心中一紧,他倒是忘了,现在自己手握三王女阵营的谋臣贪污的罪证,应当将那本账本捂严实些。可他竟对少年毫无防备,万一少年是三王女的人……
洛玉笙回过神时,见韶月紧绷着脸色,没有吃饼了。他便问:“还有三个饼呢,再吃点吧。”
韶月这才看过来,轻轻摇头,然后起身,背起包袱,拿起长剑,淡道:“我必须走了。”
洛玉笙一愣,连忙站起身,将饼用布包起来,但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侧一阵风吹过,再抬头,眼前的韶月不见了!他回头看打开的房门还在晃着,有些傻眼,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就这么跑了,欺负我不懂轻功吗?”
不过,人都跑了,洛玉笙也不知道怎么追,发了会儿呆,开始考虑是不是得回少年的家,那个叫白华宫的地方,据说是个情报站,天下消息,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只要回去问一下,就能知道韶月的去向。可是,少年是逃婚出来的啊……不过,既然白华宫什么消息都知道,为何到现在还没来找自家少主回去呢?
洛玉笙抓抓头发,感到一筹莫展,而且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不用过几天,铁定又当回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