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越城如平日那般喧嚣,繁华。作为仅次于皇都的城池,法治严明,商贾发达,百姓们倒是安居乐业。城内吃喝玩乐的地方也甚是繁荣,尤其是那七星楼,可谓一座难求,他们家的菜肴,据说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与之相对的,是那高昂的价格,普通老百姓都进不去一楼,更别说七楼那达官贵人的楼层了。只是今日却有一个身着普通的男子,提着剑,在小二哥的引路下,来到了七楼的一间雅间。
雅间的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女子,她见到来人,便挥退了小二,让来人进到雅间。
雅间的桌子上,已摆好了酒菜,靠窗而坐的是一个蓝衣女子。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体态美艳,一双眼睛看过来,似能摄人心魄,但,在这女子为尊的时代,倒是满身脂粉气的纨绔模样。她见到来人,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说:“韶月,坐。”
韶月微微低头,道了一声:“多谢王女。”这才坐在位置上。刚才开门的女子却是站在了那王女身旁。
王女直起身,亲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韶月的碗里,笑道:“尝尝看味道如何?”
韶月低眉顺眼得将鱼肉吃了,轻声道:“味道很好。”
王女笑着,姿态有些不雅得咬着筷子,但人长得好看,故而显得什么动作都十分赏心悦目。
韶月未多做沉默,已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册子,说:“尚流贪污赈灾银两的证据,都在这里。”
尚流是三王女的幕僚之一,也是极为狡猾的一个。王女将视线放在那封面普普通通的册子,她身旁的女子便立即将册子从韶月手中接过,送到王女面前翻看。
片刻后,王女轻轻一笑,说:“干得不错,不愧是韶月。”
韶月只是低头未应。
雅间里的谈话并未持续多久,那拿剑的人已经离去。
“据说白华宫的少主离家出走了,若有机会,本王倒是想跟这孩子结交一番。你先去吧,过两天让执剑将那孩子的画像给你。”
七王女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韶月已走出了七星楼,没走几步,却见前路一阵喧哗。他驻足,瞥见前面的身影,愣住了。这身影的主人自称洛玉笙,与白华宫少主名字一样。
穿着富贵,但是外表流里流气的女人一只手扇着扇子,另一只抓着少年的手腕,不让少年离开。少年瞪着一双杏眼,气得脸都红了,空着的一只手握住拳,似乎就要打出去。
那女人却毫无危机感,看着少年“欲拒还迎”的模样,更是心里痒痒的,便说:“小美人,看你无家可归的,不如跟我回家去,包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少年穿着粗布衣裳,袖口还有些污渍,身上风尘仆仆的,头发也有些散乱,也不知道怎么赶得路。韶月看着,脚步却不听自己使唤,走到了女人身旁,长剑一伸便横在女人颈边。
“韶月哥哥!”
少年欣喜得叫了一声,而那女子被突然冒出来的剑吓了一大跳,正要叫打手,回头却见打手们不知何时被人撂倒了。
这又高又丑的男人充满杀气得道了一声,女子一惊,不敢再调戏小美人,连忙转头跑了。
蹭了十天顺风车,突然发现可以凭着灵魂碎片和主魂的相互呼应来找人的洛玉笙,见到韶月也是喜出望外,连一进城就被人调戏的气愤都烟消云散。他一高兴,忍不住一头扑进韶月的怀里,还蹭了蹭韶月的胸膛,高兴道:“终于找到你啦,韶月哥哥!”
韶月没想到少年这么热情,两手都不知道放哪里,怀里的人像个小动物似的蹭来蹭去。他脸色微红,半晌才扶着少年的肩膀,将他推开,说:“你找我作甚?”
“我担心你呀!”洛玉笙说着,伸手摸了摸韶月的腹部,仿佛在确认他伤好了没。
韶月一愣,忙躲开来,干咳一声,说:“我没事。”
韩错生扬起笑脸,忽然听自己的肚子发出一道响亮的“咕”,他脸一红,扯着韶月的袖子,可怜兮兮得说:“哥哥,我饿了。”
韶月有些招架不住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只得带着人,寻了一家普通的饭馆,给少年点了一桌菜。
典当了自己最开始的华贵衣裳,拿到的银两也只够吃八天的干粮。洛玉笙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就靠着路边的野果子充饥,现在看到满桌子的饭菜,一点也不矜持了,放开肚皮开吃。
少年即使饿得厉害,但吃相却是斯斯文文,只是速度有点快。韶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说:“别噎着。”
洛玉笙含糊得应了一声,喝了口水,又继续埋头苦吃。韶月只得干看着,他刚才在王女那吃了点东西,现在没有食欲。看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同寻常,眼前才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孩,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他……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能让陌生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吗?或者说,少年有蛊惑人心的本事?
不知道韶月在腹议什么的洛玉笙总算吃了八分饱,才抬起头,说:“哥哥不吃吗?”
韶月回过神,摇摇头,然后看了一眼少年的嘴角饭粒,忍住了自己想伸出手帮他拿掉的冲动,而是冷静道:“我现在有事在身,这银票你拿着当路费,早些回家去。”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放到少年的面前。
洛玉笙愣愣得看着那张银票,抬头,一双眼睛已蒙上一层水雾,委委屈屈的模样,轻声问:“哥哥要赶我走吗?”
“不是。”韶月一愣,这两个字还没经大脑就说了出来,见少年瞬间眼神亮了,他忙补充道:“我要办的事不适宜有太多人同行,何况你不会武功,跟着我只会受伤。”
“韶月哥哥你关心我?没关系的,我的拳头很厉害的,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少年从对面的凳子挪到了旁边,拉着韶月的袖子,认真得说。韶月眉头轻皱,似乎有些无奈,问:“你怎么就要跟着我呢?”
“因为你好看呀!”少年心直口快得说了一句。
韶月听了,不知是笑还是生气,半晌, 才说:“那你遇见比我更好看的人,就要跟他们走吗?“
少年顿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当然不,跟韶月哥哥一起,我感到很安心!”
这孩子,若是知道我的事,便知我并不是能让人安心的吧。
韶月这般思虑,沉默下来时,本来就不爱笑的面容更显冷淡。
洛玉笙见他又闷下去了,眨了眨眼睛,只好搬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轻声道:“哥哥,我不能回家……我娘让我嫁给我表姐,但是我不喜欢表姐,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少年凑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就像在耳边响起一般。韶月愣了,他抬眼,见少年落寞的模样,心不由得揪紧了。
这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两人待在一个房里,韶月都觉得心闷得慌。他见少年已经脱掉外衣,爬上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对他说:“韶月哥哥,早点睡吧!”
两人是下午的时候相遇,带少年吃了饭后,韶月又带着他在城里逛了一圈,之后到客栈却发现只剩下一间房了。
夏天的夜里,依旧热气不减。韶月是没什么感觉,待吹了蜡烛,躺到少年身旁时,便听少年嘀咕着“好热”,在他身旁翻来翻去的。韶月看了一会,无奈,便干脆侧过身伸手一捞,将少年纳入自己的怀里,说:“凉快了吗?”
韩错生的脸贴着韶月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还有环绕周身的凉意,顿时安心下来,小声得说:“哥哥身上真凉快啊……”
“我练得内功有冬暖夏凉的作用。”韶月的下巴搁在少年的头顶,轻声道。少年的身体软软的,抱着很趁手。
“真好,要不是我先天不足,我也一定能练成绝世高手的!”少年聊开了,似乎散去了睡意,兴奋起来。
韶月只得拍拍他的背,说:“明天再练,睡吧。”
“哦……晚安。”
听着少年浅浅的呼吸声,韶月不由得也有了睡意,这样安心的感觉,确实,是第一次。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韶月忽得睁眼,听到窗外有鸟叫的声音。他侧头,却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滚出了他的怀抱,背对着他,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估计是凉快过了头,让他有些冷了吧。韶月便想坐起身,忽听少年呢喃了一声,转了过来,两手抱住了他的手臂,用脸颊蹭了蹭,又嘀咕了一声。
“阿青……”
少年嘀咕的似乎是这两个字,也不知道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韶月躺了一会儿,见少年没什么反应,便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下了床,穿好鞋子和外衣,拿着剑出了房间。
清早的客栈,已经开了大门,大厅里有零星几个客人在用早饭。坐在角落的,有一个女子。韶月未作迟疑,便走到那个角落,坐下。那女子看了他一眼,递出一个信笺,说:“画像。”
王女的消息来得很快,只不过才一夜时间。韶月想着,便打开执剑递过来的这信封,将里面的一张纸拿了出来。纸被叠了一次,他将之展开,看见画像的同时,双眸几不可察得睁大了一些。
画像上是个男孩,下巴尖尖,杏眼粉唇,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跟还在楼上睡觉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执剑没有错过韶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却没有问缘由,只道:“他叫洛玉笙,半个月前,据说他的母亲要将他许配给表姐,便离家出走了。”
白华宫擅长收集消息,他们的少主难怪能从那小镇一直找到这里。
韶月低垂着眼,将画像放回信封里,才道:“人海茫茫,去哪里找?”
“有人看到少年曾在一个小镇出现过,那小镇距离这里约十日车程。你之前,也是在那小镇附近遇到袭击吧?”执剑喝着茶,淡淡得说。
韶月只是点头,没说什么。执剑便起身,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主人希望你十日之内带来好消息。”说罢,她便走出了客栈。
韶月低头看着没写一个字的信封,片刻才将信封放入贴身的口袋,起身找小二要了两份早饭,端着上了楼。
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有正经得睡过一个饱觉,因而洛玉笙坐起身,看着隔壁空了的床,发了会儿呆,直到房门被人打开,他才回过神,见韶月端着吃食走了进来。
刚才做梦,也梦见阿青给他端吃的了。洛玉笙有些怔愣得看着,而韶月把早饭放在桌上,又将房门关上,才对少年招呼道:“吃早饭了。”
洛玉笙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随即下床,走到桌前坐下,说:“哥哥起得好早啊!”
韶月微微点头,将一碗粥推到少年面前,这才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就着馒头开始吃早饭。
洛玉笙见状,也不多话,安静得端着碗吃起来。一时间,房里只剩下两人咀嚼食物的轻微声响。辟谷后,好久没跟阿青坐在一起吃饭了,洛玉笙这么一想,忍不住抬头看看韶月。眼前的人无论是性格还是容貌,都跟阿青不一样,若不是左眼微微发烫时不时在提醒,他都不敢这般确认眼前人。以往阿青跟着他穿越,总能在某些细节、神态上留有高青逐的特色,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许是少年端着碗,嘴里包着一口粥发呆的模样,令韶月也看过来。见少年过于安静的模样,韶月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他,便主动开口道:“你今天想去哪里?”
声音、语气都不一样了。洛玉笙默默得想,傻傻得看着韶月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得眼睛一亮,问:“今天韶月哥哥也可以陪我玩吗?”
陪着玩,这说法真是孩子气,十五岁的男孩,不该还这么天真得相信陌生人才是。是白华宫的人把他保护得太好,还是说……
因为对方是阿青灵魂碎片附身的人,洛玉笙自然对他毫不设防。于是,已经被韶月认为脑子不太好使的洛玉笙见韶月也看着他发呆,只得伸手拉了一下韶月的袖子,说:“昨天在城里逛的时候,听说今天城里会办集会,很热闹的。”
韶月这才点头,喝了一口粥,说:“吃完早饭就去。”
韩错生高兴起来,不过,他见这客栈的装潢,还有简单但香甜的早饭,忍不住问:“哥哥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是怎么赚钱的呀?”
闻言,韶月想了一下自己存在钱庄里的钱,十五年的积蓄,确实算有点钱了。只可惜,像他这样的人,自然不能定居在一处,这钱也只能随用随取。他见少年好奇的模样,便模棱两可得说:“靠着武力挣点钱糊口。”
“哦……”少年应了一声,接着又问:“哥哥家里人呢,要养家吗?”
韶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般得说:“父母双亡,无牵无挂。”
洛玉笙愣了一下,见韶月脸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八个字,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沉默了一会儿,韶月忽觉袖子被少年扯了一下,他对上少年的一双清澈的眼睛,听少年问:“韶月哥哥,你缺弟弟吗,我毛遂自荐,你要吗?”
韶月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都洒出一些来,米粒掉在棕色的桌上,显得白润可爱。他只得将碗放下,避开少年的眼神,说:“我不需要弟弟。”
“哦……”洛玉笙放下韶月的袖子,应了声,然后又继续吃饭。
韶月偷偷瞧了一眼,见少年神色正常,似乎也没有失落之色。可是,为何他自己反而有些失落呢?像他这样的天煞孤星,本就不该拥有亲人和朋友。可明知道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为何还忍不住想靠近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