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红袍精灵蜷缩着身体,苍白的脸上却有两坨红晕。
“喂,快醒醒!”
忽然有人大力摇晃精灵的肩膀,他长睫颤了颤才睁开眼,便听有人急声催促:“殿下让你进去伺候,你快起来!”
挨到快天亮才勉强入睡的兰特只得扶着墙壁站起身,只是站直的瞬间晃了晃,靠着墙壁缓了缓,眼前的事物才慢慢聚焦。可喊他干活的侍从却不在意他的状态,半拉半拽得将他推进了寝殿。
殿内气氛不太对,虽有其他侍从,但都垂首站在门口。兰特赤着脚走进来,看向坐在大床上,莫名有些低气压的达蒙尼斯。
犯起床气吗?
“愣着做什么,过来。”男人抬眼,语气不冷不热。
兰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床前,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时有侍从端着水盆和布过来放在床边矮桌上,示意他伺候殿下。
怎么伺候?精灵依然不明白,滚烫的脑袋让他思考起来很费劲。努力想了想,他俯身将布浸湿,拧干,跪在床沿,举着布往王储脸上伸了过去。
王储挑了挑眉,盯着精灵的动作,并未阻止,额头被精灵隔着布按住,力道很轻,接着布往下滑,擦拭着他的脸颊。
站在一边的侍从见状,把头垂得更低了……正常来说,只需要将湿布递给殿下自己擦脸即可,谁知道这精灵竟敢上手给殿下擦脸,殿下居然也没生气?
擦脸的动作持续时间不长,但精灵的手指偶尔会直接碰到达蒙尼斯的脸,很冰。王储却没觉察异常,看精灵脸色很红,只当他是气愤气红的。
精灵只觉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达蒙尼斯,眩晕感越发严重,他收回擦脸的手,正要将布放回水盆,却不料眼前一黑,往前栽倒,跌进未做准备的达蒙尼斯怀里,侧脸撞向那结实的胸膛,将人撞得微微一晃。
“嗯?”王储意外这精灵突然的投怀送抱,下意识得抱住他的腰。
脑中掠过这两字,随即才发现这人浑身冰凉。达蒙尼斯这才意识到不对,腾出一只手贴在精灵的额头,手下是滚烫的温度。
没想到这么不经折腾……
达蒙尼斯面无表情得想着,松开手,侧身。失去支撑的精灵面朝下嘭得倒在床上。
未再看精灵,王储站起身,随意道:“带下去。”
两个侍从连忙上前,一人抓住精灵的一边胳膊,准备将人拖出去。像这种病倒的奴隶,一般都是被丢到外头等死的。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两人动作十分粗鲁,其中一人甚至扯开了精灵一边的衣襟,让他的有道箭伤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
正在穿衣的达蒙尼斯看向两人的动作,慢条斯理得出声:“找医生治好,若是治不好,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侍从心中一惊,连连称是,赶紧把精灵的衣袍拉好,拖拽的动作也变成了搀扶,将精灵带了出去。
寝殿的气氛更沉了,其他侍从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主人平静得出门,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发热加上要治好伤势,兰特总算不用随伺王子左右,安稳得在奴仆的大通铺里躺了好几天。待他好起来可以下床时,达蒙尼斯却好像忘记了他这个精灵,并未喊他去伺候。金羽宫的管家不知王子是什么意思,考虑了一阵子,才安排精灵去照顾花草。管家不敢让他去干重活,万一王子想起来了,见到一个干重活干到浑身粗糙难看的精灵,大发雷霆可不好。
这天,在花园里给花草浇水的兰特听见远处有吵闹的声响,而花园门口聚集了不少仆人在偷看。他放下水壶,也走了上前,目前接触不到王子,至少要了解金羽宫每日的动向。
仆人们聚精会神得看着,还小声交流,兰特听了一会儿啊,原来是皇帝来了,带着一只同样是捕猎来的火焰鸟,因为这鸟桀骜不驯,皇帝想让三王子试试能否驯服。
皇帝采纳了三王子达蒙尼斯“先慑其威,再施以恩”的提议,决定对火焰鸟进行首次驯服尝试。地点选在金羽宫花园外的空地,因为有水池,若是不慎着火,也能迅速灭掉。
兰特仗着身高和精灵优越的视力,越过仆人的遮挡,看见了空地里的情况。
火焰鸟如名字那般浑身都披着火焰,被特制的金属锁链拴在一根沉重的铁桩上。它显然极为愤怒,赤红的羽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喉间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鸣叫,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类,尤其是手持弓箭、缓缓逼近的皇家侍卫。
兰特看了一会儿,心中疑问:这只鸟,怎么有些像朱雀?
达蒙尼斯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神情一改之前的懒散,专注起来的模样令人不敢直面。他向皇帝低声解释:“父皇,稍后侍卫会以包抄之势,用浸过水的钝头箭对其进行威慑性射击,目的并非伤害,而是让它明白,抗拒会带来痛楚和压力。待其显出疲态或畏惧时,儿臣会亲自上前,尝试以鲜果和净水安抚……”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紧盯着场中那团躁动的火焰。
命令下达,数名精锐侍卫弯弓搭箭,裹着湿布、去除了锋利箭镞的箭矢破空而出,射向火焰鸟周围的空地,或轻轻擦过它的羽翼边缘。这种挑衅行为激怒了神鸟,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双翼猛然展开,炽热的火焰轰然爆发,形成一圈火浪,将射来的箭矢大多烧毁或弹开。即使被锁链束缚,其威势依旧惊人。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火焰的爆裂声和侍卫们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达蒙尼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火焰鸟的状态,准备寻找上前安抚的时机。
然而,意外发生了!一名侍卫在躲避火焰余波时,脚下不稳,射出的箭矢偏离了预定轨道,竟直直朝着站在外围偷看的仆人们冲了过去。
那箭矢虽钝,但速度极快,携带着力道,直冲前排仆人门面,吓得他们有的仰面倒下,有的四下逃窜,有人后退时一个肘击打到兰特,毕竟伤势还没好完全,他踉跄一步,但因为是精灵,反应敏捷,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衣袖飞过,“咄”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这突如其来的流箭不仅让兰特心惊,更引起了火焰鸟的注意。它似乎将这一幕视为逃走的机会。只见它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鸣叫,竟不顾一切地奋力挣脱!
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它利用爆发力,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径直朝着兰特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
“小心!”有人惊呼。
皇帝猛地站起,达蒙尼斯也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剑柄。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将会是精灵被火焰吞噬的惨状。
然而,就在火焰鸟即将扑到兰特身上的那一刹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急速冲刺的火焰鸟,在距离兰特不到一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是那来自同源,同属于天命的气息!
流世瞳与天命核心,本就同属天命力量的延申。
兰特一愣,察觉到对方熟悉的气息,透过特殊的连接,他用意念去唤:“是雀旸?”
火焰鸟抖了抖,它周身狂暴的火焰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光华流转的本体羽毛。那双原本充满愤怒的金色眼瞳,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它歪了歪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显然也受惊不轻的精灵,喉中发出了几声低鸣。
接到脑海中传回来的讯息,兰特确认下来,这鸟果然是朱雀雀旸。
看来因为世界法则的关系,不仅压制了他的仙力,甚至让他只能用原形示人,还被皇帝抓住无法逃开。
……这仙,已经追着韩错生跑了好多个小世界了,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火焰鸟轻轻扇动翅膀,减缓了冲势,然后小心翼翼地、近乎轻盈地落在了兰特肩膀上。它甚至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兰特耳边散落的银色发丝,姿态亲昵,与方才暴怒的神鸟判若两物!
整个空地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响。
皇帝脸上的震惊缓缓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他看看温顺地停在精灵肩头的火焰鸟,又看看面色苍白却异常美丽的精灵,眼中闪过强烈的兴趣。
达蒙尼斯紧紧盯着那一幕——精灵与神鸟构成的奇异而和谐的画面。计划完全被打乱了,但他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恼怒。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宝物的占有欲,在这一刻滋长。这个精灵,远比他想象的更要“特别”。
怎么办,更值得收藏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精灵,竟有如此异能……达蒙尼斯,稍后将他带回宫……”
“父皇!”达蒙尼斯打断,虽是三王子,但却不畏父权与皇权,他有资本。
“这精灵身份未明,与这火焰鸟的关联更是诡异莫测。贸然带入宫中,恐有不妥。不如……暂且仍由儿臣看管观察,细细查探其中缘由,待查明后再向父皇禀报。”他直起身,噙着笑,一副一切都在掌控中的自信。
皇帝审视地看着行事与年轻时的自己最相似的三儿子,又瞥了一眼那安静得仿佛与世无争的精灵和鸟,沉吟片刻,没有坚持:“也罢。你既如此说,便先由你看管。务必查明缘由,这只火焰鸟……先留在你这。”
他的目光在兰特和火焰鸟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没再停留,离开了金羽宫。
空地上,只剩下达蒙尼斯、兰特,以及一众屏息的侍卫。达蒙尼斯缓缓走到兰特面前,火焰鸟见他靠近,发出一声类似威胁的锐鸣。
王子并不畏惧,只是目光深邃看着精灵,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精灵与鸟之间难以解释的羁绊,彻底改变了某些东西。他沉声道:“你……伤好了?”
本来只需要解决王子就能离开这里去寻碎片的兰特,刚与雀旸交流完,还需要帮助雀旸脱困。现在只能取得王子的信任,兰特低眉顺眼:“已无大碍。”
“哦?”达蒙尼斯恢复了懒散的模样,不知道第几次得伸手勾着精灵的下颌,“那便继续到我身边伺候。”
闻言,火焰鸟噗得飞到半空,浑身冒火,要攻击王子。十几个侍卫立即拉住铁链子将它拽住。达蒙尼斯缩回手,没被鸟灼伤,抬眼看只离他不到一臂距离的鸟,眼中毫无恐惧,反而目光在鸟和精灵之间扫视。片刻,他看向精灵,却是朝侍卫吩咐:“把它先关回笼子。”
见雀旸挣扎着还是被拽回笼子里,兰特只得看向达蒙尼斯,斟酌着字词,请求:“殿下,它受了伤,能否让我照顾?”
刚才生猛的鸟,受了伤?
达蒙尼斯轻笑,绿眸和金瞳对视一眼,金瞳向下移动,呈现出驯服的姿态。
见精灵这般低眉顺眼,不知为何,让达蒙尼斯心中不快,他微微用力捏了捏精灵的脸,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微微偏头:“还不跟上?”
“……是。”
一路到了书房。
达蒙尼斯在书桌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盯着兰特:“说吧,怎么回事?那鸟为什么偏偏对你那么特别?”
兰特知道完全撒谎肯定不行,他需要拿到那个笼子的钥匙,才能有机会救雀旸。这仙好歹也曾帮他在一些小世界避过危险,不能见死不救。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决定半真半假地编个故事。
他抬起头,露出一点回忆和难过的表情:“回殿下,我……我好像想起来了点。那只鸟,它……它可能是我小时候在家乡森林里遇到的一只小鸟。”
在雪山以苍梧的身份遇到了朱雀,这可没有说谎。
“小鸟?”达蒙尼斯明显不信,“它现在可是能喷火的猛禽!”
“是真的,”兰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那时候它还很小,羽毛也没这么红,受了伤,掉在草丛里。我照顾了它一段时间,喂它吃的,帮它治伤。后来它伤好了,就飞走了。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它,而且它变得这么……厉害。可能因为它还记得我身上的气息,所以才会……”
达蒙尼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根本不信这套“儿时玩伴”的说辞。一只普通的鸟能变成传说中的火焰鸟?他噙着淡淡的笑,看着兰特那张漂亮的脸,还有那双带着点恳求意味的金色眼睛,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他觉得,这个精灵身上肯定有更大的秘密。而且,父皇明显对精灵和鸟的关系很感兴趣。如果他现在就把精灵交出去,或者逼问得太紧,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不如先顺着精灵的话,假装相信,把他和鸟都留在自己宫里,慢慢观察,说不定能发现更有价值的东西。
达蒙尼斯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哦?小时候的玩伴?这倒是有趣。” 他拿出那个关火焰鸟的笼子钥匙,在手里把玩着,“这么说,你想去看看它?”
兰特看到钥匙,心里一紧,连忙点头:“是,殿下,我……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它。”
达蒙尼斯把钥匙收起来,没有给兰特的意思。“就算它是你的‘老朋友’,现在它也是父皇看重的神鸟,不能随便接近。”
他顿了顿,看着兰特失望的表情,心里有点愉悦:“不过,看在你这次‘立功’的份上,我可以允许你偶尔在侍卫看守下去看看它。但记住,别耍花样,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兰特知道钥匙暂时拿不到了,但至少争取到了接近的机会。他低下头,恭敬地说:“谢谢殿下,我明白了。”
达蒙尼斯挥挥手:“下去吧。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说的话。”
兰特退出书房,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沉重。他知道王子没信他的谎话,但王子到底想干什么呢?而达蒙尼斯看着关上的门,心想:精灵,火焰鸟,还有那说不清的联系……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