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发现碎片深植于达蒙尼斯的“心灵”后,兰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时空之力对此无能为力,强行剥离等于毁灭碎片,唯一的途径竟是——让这位讨厌的人类对他交付真心。
这个词与达蒙尼斯联系在一起,显得如此怪异。兰特无法想象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会流露出类似“爱”的情感。
兰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抗拒,他必须尝试。
然而,“勾引”一事,对生于修仙界、一生也只爱过一人的韩错生而言,实在是陌生的领域。他是用过美人计,但对象也仅限于阿青。
近日,金羽宫的侍从们,包括达蒙尼斯本人,开始察觉到那个冷冰冰的精灵奴隶,似乎有了一些极其……古怪的变化。
例如,达蒙尼斯在书房处理政务时,兰特会沉默地站在一旁,本该如同木桩,却会突然拿起一块点心,递到王子嘴边,动作僵硬得像是在递一件暗器,金色的眼眸里不是诱惑,而是视死如归。
达蒙尼斯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差点怼到自己鼻子下的点心,又看看兰特那副紧绷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模样,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大笑:“哈哈哈哈……兰特,你这是想噎死我,还是想毒死我?”
兰特的手臂僵在半空,耳尖泛起一丝红晕。他默默收回手,将点心放回盘子,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
又例如,达蒙尼斯沐浴时,兰特照例在一旁伺候。这次,他没有再像木头一样站着,而是伸出手,试图模仿人类侍女那样,替达蒙尼斯按摩肩膀。然而那手法,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在试图锤死对方。
达蒙尼斯被按得皱眉,猛地抓住他手腕,回头看他,眼神古怪:“你到底是想伺候我,还是想谋杀我?”
兰特抿紧唇,抽回手,再次沉默地退到一边。
这些笨拙的“讨好”,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让达蒙尼斯觉得更加有趣。他乐此不疲地看着这只冰冷美丽的精灵,为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目的,努力做出这些与其本性完全相悖的行为,那副别扭的模样,奇异地带走了他不少政务带来的烦闷。
然而,渐渐地,达蒙尼斯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看到兰特那些笨拙的小动作,甚至会故意给他创造一些“表现”的机会。他会因为兰特一次不那么僵硬的靠近而心情愉悦,也会因为兰特一整天恢复冷若冰霜而莫名感到烦躁。
那双金色眼眸里偶尔闪过的窘迫,甚至那一次因为他大笑而泛起的极淡红晕,都开始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这种情绪超出了对“收藏品”的兴趣,变得不再完全受控。
直到一次宴会,一位以风流著称的贵族当着三王子的面,用露骨的目光打量着精灵,甚至半开玩笑地提出用一个富庶的庄园来交换这个“罕见的极品”。
达蒙尼斯当时面上笑着,语气轻松地回绝了,但心底却窜起一股暴戾。他想挖掉那双盯着兰特的眼睛,想将那个敢觊觎他东西的人碎尸万段。
当晚回到金羽宫,他心情极度恶劣,看着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兰特,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猛地将人拽到身前,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声音冰冷:“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嗯?学那些下贱伎俩,是想勾引谁?”
兰特被抓住时立即想起上次在马车里的动作,身体应激般往后猛地一退。
达蒙尼斯,在吼出这些话后,自己却先愣住了。
他没抓住兰特,任由精灵退了几步。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暧昧的念头?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他难道对这个精灵奴隶,产生了不妙的感情?
不!不可能!
他是达蒙尼斯,人族帝国尊贵的三王子,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可能对一个低贱的精灵奴隶动真心?这一定是错觉,是这精灵最近古怪行为带来的错觉!
强烈的否认令他试图找回上位者的掌控感,上前一把抓住精灵,将他抵在墙上,吻了下去。他必须证明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下,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没想到达蒙尼斯忽然暴怒和发难,兰特在惊讶一瞬后,嘴唇吃痛,像被野兽狠狠得撕咬,那感觉像是要被撕碎后吞吃入腹。连日来“勾引”未遂的他也腾得烧起怒火,理智失去了一瞬,运起时空之力就想强行剥离碎片。
达蒙尼斯动作一顿,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抓住,身体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他双目视线逐渐模糊,抬头时看不清精灵的动作。
一声别人无法听见的脆响在兰特灵魂内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得他迅速收回时空之力,那是……阿青的灵魂碎片差点碎掉的声音!
达蒙尼斯只觉疼痛如山倒,也如风般迅速撤离,他视线恢复清明,看见精灵面上苍白的、恐惧的神色。接着,精灵夺门而出。
他……怎么回事?
揉了揉胸膛,达蒙尼斯站起身,喘着气,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他看向桌上的酒,冷笑一声。
“大概是我醉了,才会如此荒唐……”
然而,事实并非喝醉了发酒疯,他不爱烈酒,只喝那度数极低的果酒。
第二天,当二王子再次嬉皮笑脸地前来,旧事重提,甚至拿出了更诱人的筹码想要换走精灵,自认昨晚喝醉了的达蒙尼斯,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兰特,昨夜精灵冲出去后,听侍卫禀报,他跟火焰鸟待了一晚上。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只是这比之前更冷漠的气场令达蒙尼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一种强烈的 “不舍”情绪突然涌了出来。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种感觉。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刻意装出的、带着点轻佻的语气说道:“……既然王兄如此喜欢,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清晰地看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精灵,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达蒙尼斯的心脏猛地一抽,那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可能将会失去什么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你便去求父皇,看他愿不愿意将能驯服火焰鸟的精灵交给你。”三王子生硬地转了口风,他知道二王子这个草包,必然无法求得父皇同意。
“我累了,王兄请回吧!”
他赶走了错愕的二王子,然后猛地转身,不像昨晚试图证明掌控感而引火燃身,反而兰特的冰冷的表情都像是烫到了他。不再看兰特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竟带着几分仓惶。
被丢在原地的兰特闭了闭眼,微微一叹。他昨晚找雀旸聊了一晚,雀旸虽然对“勾引”任务表现出极大的愤怒,但还是帮他分析了达蒙尼斯的行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达蒙尼斯对兰特有了好感,即使还不能称爱,但也有了喜欢的情绪。
自那日险些将兰特送人之后,金羽宫的气氛降至冰点。
达蒙尼斯变得愈发阴晴不定,时而长时间地盯着瑟兰,眼神复杂难辨;时而又刻意避开他,仿佛他是某种令人恐惧的瘟疫。他试图用更过分的要求来证明自己依旧掌控一切,证明那个荒谬的念头只是错觉。
兰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达蒙尼斯的挣扎和反常,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勾引”正在起作用,这个男人的心防正在松动。但距离“交付真心”还远远不够,他需要一把更烈的火。
机会很快到来。
皇帝突发急症,召所有皇子入宫侍疾。达蒙尼斯不得不前往,临行前,他盯着兰特,语气冰冷地命令:“老实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皇宫因皇帝的病倒而暗流汹涌,各位皇子、后妃、权臣们心思各异。达蒙尼斯在压抑的氛围中待了整整两日,疲惫不堪,心中莫名涌起关于兰特的不安。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宫,马车疾驰回金羽宫。
然而,还未抵达府邸,远远便看到夜空被不正常的火光映红!方向正是金羽宫!
达蒙尼斯的心猛地一沉,厉声催促车夫:“再快些!”
马车尚未停稳,他便一跃而下。眼前的情景让他血液几乎冻结——他的府邸陷入一片火海,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显然是有人趁他不在,发动了蓄谋已久的袭击!
“殿下!是大王子的人!还有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里应外合!”浑身是血的侍卫长踉跄地冲过来汇报。
达蒙尼斯心神一震,迅速把鸟笼的钥匙丢给侍卫长,留下一句“放鸟”,便拔剑冲入火海。他的焦急,不是他因为的财富权势陷入火海,而是——那个精灵!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在花园的假山旁,几个黑衣人正围攻着一个身影,他们手持散发着微弱魔法光芒的弓弩与弯刀。那人银发染血,动作因伤势而变得迟缓,却依旧凭借着精灵的敏捷和一股狠劲在苦苦支撑,正是兰特!他显然是想从混乱中逃离,却被截住了。
一把短刀眼看就要刺入瑟兰的后心!
“不——!”
达蒙尼斯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理智、王储的仪态荡然无存!他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剑光凌厉到极致,瞬间劈翻了挡路的两人,用身体猛地撞开那个持刀者,将兰特死死护在身后!
“殿下?!”身后的侍卫惊骇万分,试图跟上保护,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
达蒙尼斯背对着兰特,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因方才剧烈的动作而微微颤抖。他盯着周围逼近的敌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谁准你们动我的东西!”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超越“所有物”的占有和恐慌。
兰特靠在他背后,看着达蒙尼斯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现在已试探出这人的感情,闹剧是否应该叫停了呢,还是趁乱再加一把火?可是,许是思念让他产生了幻觉,他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阿青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
正当兰特犹豫时,一名隐藏在暗处的刺客骤然发难,一支弩箭地射向达蒙尼斯的侧颈!速度太快,角度太毒,达蒙尼斯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电光火石之间,兰特猛地将达蒙尼斯向旁边推了一把!
弩箭深深扎入了兰特的肩膀,剧痛伴随着一股麻痹感瞬间蔓延开来!有毒!
达蒙尼斯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正看到兰特脸色瞬间苍白的样子。那一刻,他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这个精灵……这个他一直视为玩物的精灵……在保护他?为他挡箭?
巨大的震惊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看到兰特因毒性而软倒,想也不想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兰特!”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恐慌。
怀中的身体很轻,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达蒙尼斯低头,对上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片模糊的痛苦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是这一眼,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彻底剖开了达蒙尼斯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什么玩物!什么低贱精灵!
他在乎他!他害怕失去他!
这根本不是对物品的占有欲!这是——
忽然,半空中炸出一团火焰,被放出笼子的神鸟爆发出刺目的火焰羽箭,精准得落在敌方身上,顿时烧得人类惨叫声连连、节节败退。它的视线落在精灵和那人的身上,犹豫片刻,并未如往日般降落在精灵身边,反而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带着些许旁人无法理解的不甘和怨气,冲上了云霄,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
本意是想让火焰鸟助力,此刻见它放完火后便逃走了,达蒙尼斯无暇顾及,他打横抱起昏迷的兰特,不再理会周围的混乱,冲向相对安全的侧殿,不停地低吼着:“撑住!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所有的否认,在那双为他挡箭的眼睛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无关种族,无关身份,无关所有可笑的理由。
他就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