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很快又好了,知晓火焰鸟逃走后,他虽然生气,但听闻三王子的宫殿损失惨重,那鸟逃走也不能完全怪到三王子身上,皇帝只得让三王子回自己宫里思过。这禁足的命令,反而让达蒙尼斯有了闲暇的时光。
自从兰特为他受伤后,达蒙尼斯简直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对兰特呼来喝去,反而变得有点……黏人。医生叮嘱兰特需要静养,达蒙尼斯就干脆让他从之前的侍从大通铺搬到了王子的侧殿,美其名曰“方便监督”。
于是,兰特被迫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生活。达蒙尼斯看他,他就靠在旁边的软榻上看书——书是达蒙尼斯塞给他的,说是解闷。可这人盯着自己,这书哪里看得下去。
“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怎么伺候我?”吃饭时,为了让精灵吃多点,达蒙尼斯总是用这种别扭的理由,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兰特转。
兰特也很别扭。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取得碎片,而碎片需要达蒙尼斯的真心。可面对达蒙尼斯这种笨拙的关心,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天下午,阳光暖暖的。达蒙尼斯看完了属下汇报的关于大王子的罪状,伸了个懒腰,看到兰特正对着一盘精致的点心发呆。
“不合胃口?”达蒙尼斯凑过来,“让他们换一种?”
“不用。”兰特摇摇头。他只是想起之前自己笨拙地递点心,差点怼到达蒙尼斯脸上的事,有点尴尬。
达蒙尼斯却好像也想起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他拿起一块点心,自然地递到兰特嘴边:“尝尝这个,甜的。”
兰特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点心,和达蒙尼斯带着笑意的眼睛,令他一阵恍惚。有时候,带有灵魂碎片的人,会让他有种对方是阿青的错觉。他迟疑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
“怎么样?”达蒙尼斯期待地问。
“……嗯。”兰特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不应该这样,只要拿到碎片,为阿青重塑肉身,便能重新拥抱真实的爱人,而不是此刻在别人身上找相似。
晚上,达蒙尼斯赖在侧殿不走,非要一起睡,理由是“怕兰特的伤口疼得睡不着”。他规规矩矩地躺着,只是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兰特的手。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凉?” 达蒙尼斯轻声问,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他的。
兰特没有挣开。黑暗中,他能听到达蒙尼斯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他想起了达蒙尼斯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因为自己挡箭而惊慌失措的样子。
黑夜总是会放大某些白日里刻意忽略的情绪。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这个人,是真心对他好的。可他呢?他一直在算计,在等待机会取走那份“真心”。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历尽多个世界,他还是韩错生吗?还是那个高青逐心悦的韩错生吗?
几天后的傍晚,达蒙尼斯带兰特到花园里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达蒙尼斯看着兰特被霞光柔和的侧脸,突然停下脚步。
“兰特。”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兰特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达蒙尼斯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但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喜欢你,不是主子对奴才的那种喜欢,是……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兰特的心猛地一跳。他感觉到,达蒙尼斯“心灵”中那份碎片的力量开始活跃起来,像只温暖的小鸟,想要飞出来。他知道,机会来了。可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他利用了这个人的感情。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
“我……”兰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垂下眼睛,不敢看达蒙尼斯期待的眼神。
达蒙尼斯见他犹豫,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努力笑着:“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会等。”
可是碎片需要更强烈的共鸣。兰特知道,他必须迈出那一步。为了阿青,他必须这么做。即使……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轻轻拉住了达蒙尼斯的衣袖,示意他低下头。
达蒙尼斯惊喜地俯身。
兰特闭上眼睛,快速地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轻吻。
就在双唇接触的瞬间,达蒙尼斯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包裹了他!之前的两次强迫的吻,都不如这次的轻吻来得幸福。
而兰特,则在亲吻的同时,集中精神,引导着时空之力,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探入达蒙尼斯因爱意而完全敞开的心扉,触碰到了那枚发光的碎片。
碎片感受到时空之力与神魂光华的联系,欢快地脱离了达蒙尼斯的心,化作一点微光,融入了兰特的……不,是融入了韩错生神魂中。只要他脱离这具精灵宿体,神魂归位后便能将碎片融入神魂光华,彻底唤醒高青逐。
这个吻一触即分。
兰特退后一步,不敢看达蒙尼斯的眼睛。他能感觉到碎片回归的温暖,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
达蒙尼斯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喜悦。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袭来。
兰特看着他似乎失去什么而显得呆愣的样子,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取得了碎片,却欺骗了一颗真心。
接下来,该离开了。
未等兰特计划如何离开,数道轻盈却迅捷如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突破了金羽宫的守卫,骤然出现在花园!他们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绿软甲,手持散发着微弱魔法光芒的弓弩与弯刀,竟与上次袭击金羽宫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然而,“殿下!”为首的一名女子朝着兰特喊了声,目光扫过现场,立刻锁定了因失去碎片而短暂失神的达蒙尼斯。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时机正好!我们来助您完成使命!”
这群人,竟然是精灵族仅剩的精锐。
显然上一次的“围攻”兰特的那伙人也是她们,之后一直潜伏在皇都,伺机而动。
话音未落,数支淬毒的箭矢已带着破空声,直射达蒙尼斯的心口与咽喉!
达蒙尼斯还沉浸在“真心”被强行剥离的迷茫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几支夺命的箭矢袭来。
而兰特,在看到同族出现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这个念头甚至快过思考。
几乎是在箭矢发出的同一时间,他做出了选择。
利刃入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一支原本射向达蒙尼斯心脏的箭矢,被他用后背硬生生挡下!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踉跄倒地。
“殿下?!”
精灵刺客们全都惊呆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她们的王子,非但没有趁机手刃仇敌,反而为这个人类皇储挡下了致命一击?!上次的苦肉计是说要取得信任,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达蒙尼斯被扑倒在地,温热的、带着熟悉清香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兰特,看着他背后那支颤动的箭羽,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他?
不是精灵王子吗?
……不是刚刚才残忍地剥夺了他的心吗?
兰特只觉得一股剧痛席卷全身,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达蒙尼斯那双充满痛苦和困惑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唇角溢出,声音微弱却清晰:“……放过……我的族人……”
达蒙尼斯猛地一震。
兰特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的衣襟,金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恳求,重复道:“下令……从此……不再抓捕……屠杀……精灵……答……应我……”
这是他最后能为族人做的事。利用了他的真心,他无法再下手杀他,只能用这残存的生命,换取一个承诺。
达蒙尼斯看着他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金色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
原来……原来他做的一切,是为了这个。
原来那短暂的、让他狂喜的“回应”,只是为了这一刻的交换。
心口的空洞痛得无以复加,但看着怀中生命急速消逝的精灵,所有的恨意、愤怒、不甘,都化作了……一种扭曲的成全。
“好……”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沉重:“我答应你……以帝国皇储之名起誓……从此……人类帝国……永不主动抓捕、屠杀精灵……”
一字一句,如同烙印,刻入他的灵魂,也刻入了在场所有精灵刺客的耳中。
兰特,听到这句话,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安心地熄灭了。抓着他衣襟的手无力地滑落,金色的眼眸缓缓闭上,头歪倒在他的颈侧,再无声息。
“殿下!”精灵刺客们发出悲愤的低呼,她们无法理解王子的牺牲,但那个人类皇储的誓言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女精灵死死盯着达蒙尼斯,又看了看他怀中已然失去生息的王子,她知道,王子的牺牲不能白费。
“我们走!”她咬牙下令,几名精灵刺客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融入风中,消失不见。
花园内,金羽宫的侍卫这才赶到,只见到——
三王子殿下紧紧抱着那以无声息的精灵,将脸埋在那柔软的的银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