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长街彻底沸腾。
苏家二公子大婚,十里红妆铺满官道。
红绸自街头一路延展至巷尾。
苏谋豪爽,大摆流水席,分文不取!
苏忠带着小厮们提着竹篮,大把的红封撒向人群。
百姓们抢得欢实,震耳欲聋的恭贺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笙端坐在八抬大轿内,身披金线勾勒的赤色吉服。
他的手指死死绞着膝上布料。
从今日起,便是苏老板的明媒正娶的夫郎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思绪正飘浮,长街前方骤然传来清脆的鸣金声。
铜锣开道。
原本拥挤的人群被禁军迅速分拨两侧。
“公主驾到——”
随行宫人的嗓音,划破全城喧嚣。
御辇之上,公主沈妍身着华丽宫装。
她手里端着一卷懿旨,下巴微抬,尽显皇家威仪。
苏谋一身大红喜服,闻声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刚想开口,沈妍便抬手止住了。
“苏二公子免礼。”
“本宫今日,可是专程来送嫁的。”
紧接着,她身后的宫人鱼贯而出。
足足十二抬系着红绸的大红樟木箱,稳稳落在长街正中!
沈妍展开懿旨,声音清朗,响彻长街。
“太后懿旨!顾先生笔下风华绝代,所作话本风靡京城,哀家亦是喜爱。”
“今日顾先生大喜,特赐十二抬御赐奇珍,作为娘家嫁妆!”
“添妆!送嫁!”
话音落下,十二个禁军侍卫抬着沉甸甸的红木系绸大箱子,大步走到花轿前方,齐刷刷放下。
沈妍走到花轿前,隔着轿帘开口。
“顾高人,这些是皇祖母与本宫给你添的娘家嫁妆。”
“往后你便是我大靖皇室罩着的人,谁若是敢拿你的出身乱嚼舌根,便是大不敬!”
顾笙端坐在喜垫上,低着头,眼眶彻底红了。
“小生……多谢太后与公主厚爱,不胜感激……”
沈妍微笑着点点头,又凑到苏谋身边,压低了声音。
“苏二公子,本宫今日这份大礼,可还镇得住场子?”
苏谋会意,连连拱手作揖。
“殿下大恩,明日草民便将笙笙刚写完的全套话本,原封不动送入宫中!”
“算你上道。”
沈妍得了满意的答复。
“那本宫就先回了,苏二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可别辜负了。”
迎亲队伍再次敲锣打鼓地动了起来。
长街拐角处。
入梦阁的老嬷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袄子,形容枯槁,正拼命往前挤。
她前阵子被天下第二楼的伙计扔出了城,回了扶风镇又被徐太傅迁怒,自己也被入梦阁给赶了出来。
如今身无分文,便想趁着苏家撒钱来捡点红封。
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十二抬御赐的嫁妆,还有马上春风得意的苏谋。
她脑子一热,仗着以往在入梦阁拿捏顾笙的底气,张嘴就想往轿子前扑。
“哎哟,那轿子里的是顾笙啊,是我从小养大的……”
老嬷嬷扯着嗓子就要干嚎,还想恬不知耻地攀关系。
可话还没喊完。
一道高大壮实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
一把长刀的刀柄直直撞在老嬷嬷的胸口上。
她被撞得连退了七八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你……你谁啊!敢动老娘!”
陈岳哼了一声,不想与她废话。
他今日奉了凤临渊的命,带着一队将军府的亲兵在街边暗中护卫。
这鬼鬼祟祟的老太婆,陈岳盯了半天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老嬷嬷的后衣领。
老嬷嬷吓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抠着陈岳的手腕。
“军爷……军爷饶命!老奴不敢了……”
“闭上你的臭嘴。”
陈岳单手提溜着她,跟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大步往城门方向走。
守城的军士们看着陈岳这副煞神模样,再看看手里提着的狼狈老太婆,一个个咧嘴嗤笑。
“陈副将,有红封不抢,您咋抢了这么个叫花子?”
“懂什么?我这叫尽忠职守!”
陈岳回怼了一嘴。
他手臂发力,直接将老嬷嬷狠狠掷了出去。
随后又朝军士们命令道。
“将军说了,不准再让这老太婆踏进京城半步,下次再见她,直接乱棍打死,拿去喂后山的野狼。”
“是!”
军士们立刻齐声回答。
老嬷嬷吓得裤裆一热,连滚带爬地往远处逃去。
……
夜深。
苏府前院的喜宴喧嚣逐渐退去,新房内红烛摇曳。
顾笙独坐在床榻边缘。
苏谋还在前厅挡酒,尚未归来。
他攥着衣角,打量着这间满是正红色绸缎的屋子。
这几个月来,苏谋对他的好,事无巨细,甚至连他的自尊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今日这场轰动京城的大婚,更是把所有的偏爱都摆在了明面上。
而自己能给的,只有这份真心实意了。
顾笙琢磨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昔日在竹屋,苏谋特意寻来的补药。
鹿茸、鹿血膏和着生地黄的奇异药香扑鼻而来。
这东西曾被苏谋戏谑地让他写进话本里。
可是今晚,他打算把这虎狼之药填进自己肚子里。
顾笙手抖得厉害。
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滚进掌心。
随后他端起矮几上搁着的一杯温酒,仰起脖颈将药丸连同辛辣的酒液一块儿吞进了喉咙。
喝完酒,顾笙转身走向旁边的紫檀木衣柜。
衣柜最底下,放着一个小木匣。
他颤抖着手指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根大红色的细软绸带。
这是他自己画出来的衣样,被苏谋拿去让人做出来的实物。
顾笙红着脸,将自己那身繁复的喜服脱了个干净。
然后,将这几根带子穿在了身上。
他坐回床榻边,抓起喜服外袍,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药效也发作了。
顾笙脸颊变得滚烫,呼吸也急促起来。
“苏老板还没回来吗……”
他有些难耐。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苏谋走了进来。
“笙笙。”
他反手将门闩插上,转过身来。
“等急了吧?前院那帮人太能闹,凤老将军拉着我硬灌了三碗烧刀子。”
苏谋走到床榻边,挨着顾笙坐下。
他伸手去摸顾笙的脸颊。
只见刚触碰到顾笙的皮肤,苏谋就愣住了。
太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