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幕悄无声息地垂落。
高澹负手立在廊下,隔着一层昏蒙窗纸,遥遥望着屋内人影。
瞿济白微微嘟着唇,白前捧着药碗凑到他唇边,柔声哄劝,他却偏过头去,执意不肯张口。
任凭白前温言软语百般诱哄,他只是执拗地别着脸,半点不肯妥协。
最后还是小梅取来一颗松子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唇边,他含着甜,才肯乖乖就着喝一口苦涩药汤。
高澹听着屋内的声响,心口却像是被荒草覆满,空茫又发涩。
那样一个人,怎么就痴得愈发厉害了呢。
他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若瞿济白真的一辈子这般傻下去,他能接受吗?
能。
可他不愿。
他不愿看着瞿济白变得越来越痴傻,不愿他只剩本能,浑浑噩噩如无根飘絮。
他要瞿济白鲜活地笑,要他娇俏耍小性子,要他用最纯粹的语气,说出最勾人的话。
哪怕如今能救他的希望,不过三成。
就算只有三成,他也要一试。
“王爷!”燕屛来从院门外走进,“莲花已经送往镇夜司了。”
高澹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备车!去镇夜司!”
“是!”
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谁都没注意到院墙下多了一道倩影。
倩儿从绿丛中慢慢直起身,莲花被抓了?
啧,可真是麻烦呢。
她感叹一声,随后从墙角下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只夜莺从王府后院飞起,从城中飞过,绕了大半个城,才飞进镇夜司。
只是它还未来得及停留,就被一只箭羽插进胸膛,没了气息。
手持弓箭的镇夜卫走上前去,拾起掉落的夜莺尸首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任何信件,才将它交给身边人。
“拿去烤了吧,今晚吃个野味。”
“嘿嘿,谢谢头儿。”
这一幕,被押送进镇夜司的莲花看得清楚,她的视线慢慢望向上空。
夜莺的那几声惨叫,就像是即将残喘的命一样。
但她也清楚,那只夜莺,是主子那边送来的,是在警告她按照计划行事,莫坏了大家的计划。
“看什么呢!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
押送的镇夜卫推着她往前走,“还从没有人能从镇夜司被救出去过。”
莲花凄惨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高澹便抵达了镇夜司。
他直接进到牢房,要亲自提审那个叫莲花的丫鬟。
刑房内,莲花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已被婆子用过刑,只是并不严重。
高澹在桌前落座,端起一盏茶浅酌。
莲花看着他慢慢饮下茶水,口干舌燥。
这三日她滴水未进,早已饥渴,可这群人似乎就是要折磨她,根本不给她一口水喝。
她只能舔舐身上的血迹解渴,镇夜卫比她想象的要可怕的多。
“谁指使你给瞿济白投毒?”高澹缓缓开口。
莲花咽咽唾沫,否认道:“无人指使,我也没有投毒。”
“呵。”高澹冷笑一声,“都进了镇夜司,你觉得继续撒谎还有必要吗?”
“……”莲花闭上了嘴。
“是瞿明婷让你做的?还是瞿文辅?或者……是周慈?”
“只要你说出来,本王可以饶你不死。”
莲花始终不言,似乎笃定了他不敢用重刑。
“去把景天叫来,他的摄魂钉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今日就让他开开刃吧。”
摄魂钉是景天自己研究的一种刑罚,不论男女,不论是何年纪,无人能经受这道刑罚。
铁钉扎进十指指尖、头顶,耳垂、人中,每一个脆弱不堪的部位,都是行刑的好地方。
莲花没听过什么摄魂钉,只以为是什么唬人的招式,心中也并不害怕。
不到一盏茶功夫,景天就被带到了牢房里,依着高澹的吩咐,掏出刑具开始行刑。
四十九根铁钉,不断插进莲花体内,从开始的疼痛不堪,到最后的麻木,她都已经没了力气。
只是这还没有结束,景天将铁钉拔出,又往伤口撒上一层粗盐,剧烈的惨叫声在牢房中不断回荡。
叫声未停,景天准备再次动手,只是当他揪起莲花的头发时,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
他想到那日在宁安伯府看的一幕,忙松手走到高澹身边,向他低声禀明:
“王爷,属下疏忽了一件事。”
高澹神色淡淡,“何事?”
“那日属下陪瞿郎君回伯府时,在花园里,见到过此人和瞿文鸿的奸情。”
此话一出,高澹的眉头顿时皱在一起,“为何不早说!”
“王爷息怒!是属下之过!当日郎君突然毒发,属下便将此事忘在了脑后,刚刚见到此人的模样,才记起了这件事。”
莲花闻言急了,连忙辩解,“你们不要找二爷,二爷和此事无关!”
高澹敏锐抓住了她话语间的在意,“把你知道的老实交待,否则本王不介意请瞿文鸿来趟镇夜司。”
莲花忙哆嗦着讲出实情:“奴婢,奴婢是临昌王安插在伯府的棋子。”
“高澄为何要在伯府安插棋子?”
“为的是掌握朝堂众臣的动向……”
“然后呢?他又为什么要让你去给瞿济白下毒?”
“因为,因为你,你封了王爷的盐矿,又言语伤人,
王爷看出了你对瞿济白不同,所以派了奴婢借机下毒,
最好能嫁祸到瞿家人自己身上,让你一怒之下能处理瞿家,坐实你不顾人伦的绝情,
好让大臣们看清楚,你手中的权柄早晚会砍向他们。”
高澹面无表情地听完,起身离开刑房。
景天也一同跟了上去,走出牢房门,他才追问:“王爷,那个丫鬟说的话,能当真吗?”
高澹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冷声说道:“本王不信。”
景天诧异一瞬,“您是说,莲花不是临昌王的人?”
“她是不是高澄的人不重要,她说的每句话,本王都不信。”
高澹收回视线,望着肃穆而立的镇夜卫,“这件事一定离不开瞿文鸿,本王让人去查瞿文鸿进京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那个调瞿文鸿回京的卢参,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户部侍郎彭夫人娘家的嫂嫂的弟弟,户部侍郎又是孙老丞相的门生……”
这样说,一切就都清楚了。
“所以,瞿文鸿是因为孙老丞相记恨您之前断了孙家财路的事情,又知道了您和瞿郎君的关系,故而将他调回了京城。
就是冲着您和瞿郎君来的……但是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调一个瞿文鸿回京呢?”
景天没想通这一点。
高澹也是如此,瞿文鸿不过一个七品小官,现在直接被调进京城,不可能这么简单。
但很清楚的一点是,瞿济白中毒的事情,一定和孙家有关。
“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景天追问。
高澹的目光停在虚空,“将瞿文鸿请到镇夜司来坐坐,至于孙郐……他不是自持门生众多吗?那就先将他的羽翼都折去。”
他说完没再停留,抬腿往大门走去。
景天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阵,才明白自家王爷的意思。
他摆了摆手,很快就有一队镇夜卫上前,
“景统领有何吩咐?”
“点一队人马,去宁安伯府拿人。”
“拿谁?”
“瞿文鸿,涉嫌谋害王妃,请他到镇夜司喝茶。”
“是!属下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