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四年,济儿考过了童生,伯爷很高兴,于是准备大摆宴席。
结果宴席过半的时候,有仆从跑进前厅,说济儿落水了。
当时臣妇急匆匆赶过去,济儿小小的身子缩在榻上,浑身发抖,臣妇恨不得替他承受……
府医说他的后脑受了伤,可能会损坏神智,当时我想的是只要人活着就行,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天后,济儿才慢慢苏醒,但是醒来以后,他真的变得痴傻,和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济儿,判若两人。
伯爷很是生气,他不甘心济儿就此成为那样,就递了牌子进宫,请了当时还在世的王御医进府。
当天王御医看完诊,就直言济儿是中了毒!
当时我们都不信,他是落了水,后脑受到了创伤才会如此。
可王御医让人把当时济儿吃过的东西查验,从他日常使用的瓷器里,发现了大量毒物!
那套瓷器……就是瞿文鸿送来的!!!”
最后一句,周氏几乎是怒吼出声。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她沉默多年的母爱。
“为何不报官!”高澹冷冷质问。
周氏哭着摇头,“伯爷不想家丑外扬,他要护着伯府的名声,要护着瞿家人的名声……”
“所以你也放弃了瞿济白,无人在意他遭受的苦难!”高澹提高音量,如箭般的目光直直射进了周氏瞳仁。
周氏惊惧地向后缩了缩,她的下唇微微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
“我反抗有什么用!我还有其他孩子,难道要因为济儿一人,就不顾其他孩子的名声吗!”
“那现在呢!你们自以为是的隐瞒下来,
现在瞿济白再一次中毒!知不知道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高澹的尾音发颤,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脆弱,可光是想到瞿济白快死了,他的心口就痛的无法呼吸。
周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站起身来,“什么……什么?!”
“怎么会?他只是痴傻……怎么会,怎么会死呢?”
高澹双手紧握成拳,极力隐忍怒意,“这一次,也是瞿文鸿给他下的毒,是不是?”
“你告诉我,是假的对不对,济儿他怎么会死呢?!”
“瞿济白中毒已深!若是查不到所中之毒是何物,他随时都会死!!”
周氏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呢喃着“不可能”三字。
“告诉本王!给瞿济白下毒的是不是瞿文鸿!他下的毒是什么毒!何人指使他下毒!又是何人给他的毒!”
周氏缓缓抬眼,红透的眼眶里没有半分温度,“瞿文鸿!是他!一定是他!”
“他忮忌大房,忮忌济儿聪慧……他不敢对伯爷下手,所以就盯上了济儿!
只要济儿毁了,我们大房也会跟着倒了!可是他没想到计划因为王御医的出现被识破了!
那之后,瞿文鸿就被伯爷赶出了府门,他自请外放去了檀州……
这次他一回来,济儿就出事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高澹看着她失控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朝着王喜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人带下去。
等人离去,高澹一拳砸在案几上,骨节顿时泛红,可他浑然不觉。
“来人!!”
一名护卫踏过门槛,“王爷请吩咐!”
“差人去趟御医署,寻找王老御医生前留下的手札,找不到就去他家中一趟!务必找到永平四年时的所有记录!”
“是!”护卫当即领命退下。
窗外天色明朗,暖阳遍洒人间,高澹抬眸望去,心底却寒凉一片,触不到半分温热。
前厅。
厅内一片沉寂,没有什么声响。
唯有瞿济白偶尔念叨、反复追问高澹何时回来的说话声不断响起。
瞿长嵘不屑这个兄长攀附广阳王的行为,可慑于他身边护卫的威势,也不敢如从前般奚落他。
人人都默然伫立,不敢多言。
“哒哒……”缓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厅内众人纷纷抬头,就见周氏被半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似是哭了很久。
“母亲?!您怎么了?”瞿长嵘和瞿长崇立刻迎上去,将周氏从丫鬟手中接过。
周氏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才去看对面的瞿济白。
一想到他可能活不久了,周氏的心就泛起细密的疼。
“济儿……”周氏哽咽一声。
瞿济白触及她的视线,本能往后靠去。
“济儿,你不认得娘亲了吗?我是娘亲啊。”周氏不死心地追问。
瞿济白的眉头微微蹙起,鼻尖都多了两道纹路。
娘亲?
他不记得了。
“济儿,你忘了娘亲了吗?是娘亲啊,你不记得了吗?”周氏站起身,往瞿济白所在走来。
景天立刻往前两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伯夫人自重,我家郎君遭受一场苦难,如今已识不得他人。”
“他,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郎君只认得王爷。”
瞿济白从景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询问:“她是谁啊?为什么哭?”
景天低声回道:“她是伯夫人,不知道为何哭。”
“羞羞~”瞿济白笑着戳戳自己的脸,“这么大的人还哭,羞羞~~”
周氏未尽的话,在听到这句时都卡在了嗓子眼。
如果不是她的错觉,那……济儿的痴傻之症,好似比以前更严重了。
所以广阳王说的那句,济儿快死了,是真的!
同样被带到厢房的瞿文辅,一直无人理会。
他独自在房中久坐,却迟迟等不到要来问话的高澹。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广阳王究竟想要问什么?
他越想,心中就越慌。
心口跳动剧烈,无不宣示着他内心的焦急。
“吱~~~”房门推开。
一名王府护卫入内,冷漠出声:“伯爷可以出去了。”
瞿文辅一愣,“王爷不是要问话吗?”
“王爷问与不问都不是属下可猜测的,伯爷若想继续等待,就在这里等着吧。”
他说完也不管瞿文辅什么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只是房门敞着,守在左右的护卫都已不见了人影。
瞿文辅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迈过门槛,不知为何他觉得周身都漫上了一层冷意。
快进五月的天,竟还会这么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