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镇夜司比夜间多了一股肃穆,伫立在院中的大鼓,与正门相对而立。
它的背后,便是属于高澹那间最大的值房。
此刻里面却没有人,只有守在门口的两名镇夜卫,以及还冒着热气的茶汤。
人,都在牢房。
高澹端坐在方桌前,面漆的木架上绑着的,是被关了半个月的瞿文鸿。
与前段时日相比,瞿文鸿憔悴了许多。
即使镇夜卫没有对他用刑,但他也被这里阴冷的环境和连续不断的恐吓,搅得人没了精神。
他低垂着脑袋,手臂和双腿都被牢牢绑在架子上。
“哗!”一名镇夜卫上前,将一瓢冷水从他头顶泼下。
瞿文鸿猛地抬起头,刺骨的凉让他的疲倦瞬间清醒。
“干什么!!你们竟敢对本官用刑!!”
“这里没有什么官,进了镇夜司,都是刑犯!”镇夜卫作势又舀起一瓢水,瞿文鸿立刻偏过头,咬紧牙。
想象中的冷冽没有落下,面前反而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他缓缓抬头,杂乱的发丝下,觑见了张深邃的脸。
高,高澹?!
“呵!”高澹冷嗤一声,“瞿文鸿?”
“王爷?”瞿文鸿下意识甩甩头,水渍飞溅的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些溅到了高澹袍角。
高澹嫌恶地低下头,盯着身上被晕湿的水渍,眼神越发冷沉。
“八年前,是你给瞿济白下的毒。”
平静,没有任何多余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简单。
可听到这话的瞿文鸿,眉眼都多了一丝惊惧。
这是进入镇夜司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情绪外放。
“为何给他下毒?八年前,瞿济白不过才十二岁而已,他做了什么事情?
你还是他的亲叔叔,就这么对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高澹边说边往旁边刑具架子前走,目光在一排排刑具上掠过,最后停在了布满铁钉的软甲上。
“瞿济白变成了傻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让本王猜猜……他发现了你的秘密?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那人是谁呢?”
他一边低语,一边戴上那双特制的羊皮手套,捏起软甲两角。
瞿文鸿晃动四肢,想要往后逃,可他被绑的结实,怎么可能动得了呢?
“广,广阳王,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瞿济白他,他本就该死!”
高澹的脚步停了,慢慢将手中的软甲摊开。
甲内密布铁钉,如同一件衣裳,只要贴上皮肤,铁钉就会扎进他体内,并随着他的肢体动作进一步深入。
“哦?”高澹掀起眼皮,一旁侍立的景天和燕屛来,主动将甲衣套上了瞿文鸿身体。
瞿文鸿挣扎着,嘴里不住地喊:“瞿济白就是该死!那是我们家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是王爷,也不能插手别人家事!!”
高澹只觉得聒噪,握起一柄沾了盐水的匕首,直直刺进他的手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震耳欲聋。
“瞿济白是本王的人,他受过的所有折磨,本王都要替他一一讨回来!”
“你们瞿家,本王迟早会收拾的,但现在……本王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对他下手!”
“不管是八年前,还是现在,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瞿文鸿痛的冷汗直冒,牙关都在打颤。
他不想说,可看着高澹眼里的疯魔,直觉自己若是不说,一定会死得很惨。
“他……他害死了我的儿子!”
“瞿济白他害死我的儿子!他们一起出的门,回来的时候我的儿子就病了,凭什么只有我的儿子病了!
他却活得好好的!一定是他,是他故意带着冲儿去了外面,让冲儿染上了疾病!”
瞿文鸿慢慢垂下头颅,眼泪混着鼻涕淌下去,糊了一脸。
“我的冲儿,当时只有八岁,八岁啊!”
“若他现在活着,一定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冲儿在我面前断了气,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瞿济白呢!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才名远扬,成了京城人人皆知的神童,我看见他的笑,就会想到我的冲儿!
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就想毒死他!
我花了半年时间,明明都成了,偏偏遇上了个御医……
不过没关系,瞿济白还不是傻了?
还不是从那个人人羡慕的大朗君,变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澹听到这些话,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且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这个荒唐可笑的话,竟也能成为他毒害瞿济白的理由?
不过是个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便索性将所有恨意与不甘,栽在无辜稚子身上的卑劣之徒。
偏还要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行阴毒之事。
“毒,是从哪里来的。”
瞿文鸿的笑声戛然而止,却没有再回答问题。
“蚀骨散,对吗?”
“……”
“南疆的蚀骨散,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呢?谁给你的??”高澹说的笃定。
瞿文鸿仍旧沉默不语。
“不说?”高澹没了耐心,扯下手套理了理衣襟,“去让人把瞿大人长子的坟刨了。”
“高澹!!!”瞿文鸿发出一声怒喝。
高澹微微勾唇,却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本王的名讳岂是你一小小官吏能喊的?”
“罢了,本官就不与计较了,只要你说出那毒的来源,你的儿子自会长眠地下。”
瞿文鸿屈辱地低下头,“孙老丞相。”
孙郐?
高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上下扫视一眼,“孙郐为何会给你毒药?你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出手?”
“孙老丞相惯会拉拢官员,他的官声那么好,不花费些心力怎么来的呢?”
“虽然我的官职不高,可我也是宁安伯府的次子,若我大哥没了,他的儿子毁了,那爵位不该落在我头上吗?”
半晌,高澹才转回身,这群人暗中筹谋这么多,就为了那个小小的伯爵之位?
就这么害了瞿济白一辈子!
“你最好祈愿瞿济白性命无虞,否则,你死了我也会把你挖出来鞭尸!”
高澹警告一声,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门。
一走出牢房,里面的凉气也慢慢退散,日光照在身上,高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暖。
他解下身上被弄脏的往外袍,随手丢到身后。
紧随而来的燕屛来立刻伸手接住,“王爷,瞿文鸿的话可信吗?”
“信啊,本王怎能不信呢。”
高澹眺望着皇宫方向,“正缺一个对付孙郐的理由呢,有人把理由送到了本王手里,哪有不出手的道理。”
“只是……他伤害瞿济白的事,绝对不止那么简单。”
但现在,还不是收拾这些小喽啰的时候。
他的声线低沉冷冽,带着胜券在握的狠厉:“开始吧,本王的猎杀计划,正式开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