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残月,几番朝暮,不觉间又过了数日。
门御医忙着为瞿济白配制新的汤药,连日的苦涩汤药,让瞿济白无法忍受,闹着不愿再喝。
白前想尽办法,诱哄了好一阵,他都不愿张口。
“公公,这……”门御医和白前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
王喜擦擦脑门上的热汗,突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乖巧的瞿郎君了。
“要不先放那儿吧,让郎君玩一会儿,待会儿再喝?”
门御医放下挽起的袖子,认同地点点头:“只能如此了,多备些饴糖,免得叫苦。”
三人一同望向抱着九连环,解得认真的瞿济白,齐齐叹出口气。
瞿济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间翻飞,根本没注意他们的举动。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终于解开了九连环,开心地转身向白前展示。
只是他回过头,才发现屋内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白前呢?
怎么不见了?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漫上来,连窗外灼人的暑气都淡了几分。
瞿济白索性躺卧在地,一身月白薄纱轻笼身形,慵懒蜷着,像只偷得闲逸的狸奴。
“吱呀~~”窗户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一截竹管从外伸了进来。
转瞬,一缕淡得几乎无痕的幽香漫进屋内,混着微弱的风,轻轻拂向地上的瞿济白。
他鼻尖微动,下意识嗅了嗅。
这味道,好香……
瞿济白缓缓支起身,循着那缕香气朝窗边走去。
可到了窗前,那味道却骤然断了,紧闭的窗棂间再无半分气息。
他微微垂眸,几分失落漫上心头,只得缓步走回原处,重新蜷卧在地。
眼睫微微眨动,浓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裹上来,他未及多想,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院外,倩儿收回竹管,飞快绾进发髻之中,足尖轻点,轻盈翻出院墙。
青绿色身影一闪,便隐没在浓密树丛里,再无踪迹。
蚀骨香,正是引动蚀骨散的最佳引子。
眼下的局势,还不够乱,她必须再推一把。
这大昭……沉睡的,实在太久了。
日晡时分,日光斜斜铺下,云边镶上金边,暮色正悄悄漫上来。
申时已过,高澹的马车便停在了王府门前。
“王爷!”护卫们恭敬行礼。
高澹从车上走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门后的青色照壁。
“人呢?”
不必言明,几人都听得懂王爷所指。
“瞿郎君今日没到前院来,应该还在院子呢。”
高澹没有过多停留,加快步子赶往正院,今日门御医的药应该配出来,不知道瞿济白有没有听话喝药。
他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加快速度。
正院内很安静,所有人都放轻力道,各自忙碌着。
王喜倚靠着廊柱打瞌睡,小临子和白前也都在房门口立着,神情倦怠。
高澹刚走进院门,几人忙迎了出来,在台阶前恭敬站好。
“参见王爷~~”
高澹淡淡颔首,“瞿济白呢?”
“郎君在屋里睡着呢,他今日不肯喝药,玩闹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王喜答道。
高澹眸色微敛,果然是个傻子,又不肯喝药了。
“他一整日都没喝药?可吃饭了?睡了多久?”
“回禀王爷,郎君今日一直不肯喝药,就自己在屋里玩了会儿,后来睡着到现在有三个时辰了。”
高澹没再多问,两步跨上台阶,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门扉发出一点轻微动静,而后归于平静。
隔着一层素色床帐,能窥见里头那个安睡的身影。
他侧卧着,腰际凹陷下去,起伏的弧度将他瘦削的骨骼一览无余。
太瘦了……
高澹内心叹息,怎么养了这么久,瞿济白还是这么瘦。
等他的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养养,这么瘦一点都不好。
他这样想着,人已经坐在了床沿。
帘幔掀起,瞿济白不安地动了动,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不太安详。
高澹抬手擦了擦他额上的薄汗,又将他大敞的衣襟合拢。
“怎么睡成这样子?”他自言自语,“本王可不想再继续跟你屁股后面收拾。”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手却老老实实地将人掰正,让他睡得能更舒服些。
手指刚触碰他的臂弯,下面的触感很是异常。
瞿济白怎么浑身是汗?
他伸手将瞿济白的衣袖撩起,面前的肌肤上都是汗水,甚至连床榻上都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汗渍。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移动手指,摸上瞿济白手腕。
腕间脉搏跳动的极快,待久一点,又变的滞涩,一瞬又恢复快速的跳动。
不对劲!
“来人!!”
房门推开,王喜急步走进,“王爷有何吩咐?”
“去将门御医请来!”高澹头也未抬,将瞿济白虚虚抬起。
王喜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不敢耽搁,忙转身亲自去请门御医。
不到片刻,门御医就小跑着进了房门,手里还握着一卷医书,显然是正在研究药方,就被急急带了过来。
“可是郎君有什么不适?”人还未走近,声音先一步递到了高澹耳中。
高澹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稳,“他好像有些不对!脉象明显有问题!可是今日的药有什么问题?!”
门御医快步走至榻前,手指搭上瞿济白手腕,细细诊脉。
只一瞬,他的面色就沉了下来。
这脉象……怎么又是毒发之症?
不是已经控制住了吗?怎么又毒发了呢?
“郎君今日可曾饮用过其他东西?”
王喜和白前上前两步,“没有,郎君今日不想喝药,小的们就守在门外,郎君自个在屋里待着。”
“若是饮用其他东西……那也就只能是屋子里的茶水,或是糕点了。”
门御医已经走向小几,查看上面摆放的茶水与点心,却没有什么收获。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会突然出现毒发之症?
“门御医!他到底是怎么了?”高澹掌心隐隐有冷汗渗出,努力稳住声音询问。
“郎君似乎……似乎是毒发之症。”
高澹心头一颤,耳边似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只看得见门御医嘴唇一开一合,耳廓回荡的仍旧是那句“毒发之症”。
怎么会?瞿济白在王府待着,内外都是自己人,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王爷?王爷?”王喜见他的面色不好,立马上前低唤。
高澹心口隐隐泛起刺痛,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适,将他内心的不安彻底湮灭。
良久,他才从怔忪中回神,顾不得自己心口不适,只将手中人搂紧了些。
“那他……可有生命危险?”
门御医淡淡摇头,“下官只能尽力而为!”
“快救他!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救活他!”
“王爷还请移驾,将这里交给下官!”
王喜立即搀扶着高澹起身,扶着他从榻前移开。
手掌触碰到他的瞬间,王喜心中骤惊,王爷他,他在发颤!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广阳王,竟然为了瞿郎君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