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太极殿。
今日的朝会罕见地人很齐,连久未露面的高澹都出现了。
他站在左侧首列,和对面的孙郐相对而立。
“王爷今日怎么来了?听说您的王妃病重,王爷挂心,更是夜不能寐。”孙郐率先开口。
高澹眉眼微抬,瞳仁里映着孙郐年迈的身躯。
“本王身负皇上信任,即使王妃病重,也不敢耽误朝堂之事。”
“老臣佩服!王爷真不愧是王爷!”
高澹轻嗤一声,握了握袖中的折子,今日,他就要扒一层孙郐的皮。
“皇上驾到!!!”一声唱喏。
高渌身着明黄冕服,缓步而来,视线在扫到高澹身影时,明显一顿。
不是说要留在王府照顾瞿济白吗?怎么又来上朝了?
前几日还要死要活的,难道瞿济白好了?
带着满心疑问,高渌在龙椅落座,“众爱卿平身。”
大殿之上起身的身影整齐划一,各色朝服按照品阶依次而立。
最显眼的除了百官之首的丞相,便是一身玄色的高澹。
“皇上!”高澹抢先出列,“臣有本要奏!”
高渌觑了一眼自家弟弟,不知道他今日又要做什么事。
“呈上来吧。”
徐留忙走下台阶,从高澹手中接过奏折,双手呈到高渌面前。
“镇夜司近日查访,发觉吏部主事李松,借选官之权,大肆敛财,将地方州县空缺职位明码标价……
户部郎中张怀安,利用掌管粮草之权,勾结地方粮商,倒卖牟利……
河南知府王成业,横征暴敛,苛待百姓,抢占民田,勾结乡绅……翰林院编修……”
百官听着他念出来的名单,各个脸上都白了一瞬。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些人皆是孙郐一派,不论他们是何官职,都与孙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是……皇上要动孙丞相了?
孙郐本人却比他们更为淡定,静静听着高澹的一言一语,没有任何神情变化。
“此外,尚有数十名官员,或贪赃枉法,或徇私舞弊,其罪证皆已由镇夜司查访属实,人证、物证俱全。
今日,镇夜司奉旨,将其一并拿办,以正朝纲!”
高澹掷地有声,话音刚落,便朝着上首龙椅躬身一礼,没有半分退让。
龙椅之上,高渌缓缓合上手中厚实奏折,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俯首的弟弟。
此刻将孙郐一党拔起,会不会操之过急?
会不会引起朝堂动荡?反倒养出尾大不掉的权势?
高澹似乎猜出了他的顾虑,缓缓抬眼,兄弟二人的视线在半空无声相接。
“请皇上准奏,命镇夜司彻查,将一干人等悉数缉拿,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高渌沉默片刻,终是应允,“准。”
一字落下,殿内当即哗然。
几名被点了名的官员面无血色,踉跄着出列跪倒。
“皇上!臣冤枉啊!臣是被构陷的!还请皇上明察!”
不等他们再多说一句辩解,殿外值守的禁军已持刀入内,半拖半架地将人强行带离太极殿。
等朝会一散,宫门外自会有镇夜卫前来拿人。
不过一个时辰,冗长的早朝终于散了。
百官纷纷躬身退散,高澹步履从容,与面色沉冷的孙郐一同落在人群最后头。
四下无人近身,孙郐才缓缓开口:“王爷今日这番动作,未免有些太过心急了。
老臣不过一介文官,纵然有些门生故吏,何必劳王爷大动干戈,连累那么多无辜同僚?”
高澹侧眸看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老丞相这些年做的事情,本王可是一桩一件记得清楚。
今日若是再不动手,难道要等到无可挽回之日?”
孙郐抬眼,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白玉台阶,脸上没有半分被人拆了左膀右臂的挫败,反倒平静得反常。
“老臣倒是好奇,王爷这般急着铲除异己,就不怕树大招风,将来被皇上清算吗?”
高澹驻足,立在宽阔的台阶中央,缓缓回身。
他的视线望向太极殿门楣上,那上面是高悬天际的描金大字。
风掀起他的衣摆,一身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他收回视线转向孙郐,眼神冰冷,“本王是何下场,不劳丞相费心,就算日后真有获罪伏法的一日,也必定是在老丞相身败名裂,魂归黄土之后。”
“哈哈,哈哈哈哈!”孙郐捋着花白的胡须,大笑几声。
“好一个身败名裂!好一个魂归黄土!”
“那老臣就等着看了,看看是老臣先死,还是王爷先伏法!”
高澹嗤笑,抬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转身沿着台阶缓步往下。
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于他而言不过无关痛痒。
纵使他日后权势过重,也能笃定,皇兄不会因此猜忌,更不会曲解他的为人。
从年少时互相扶持,到如今一人身居高位,一人掌管镇夜司,他们彼此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早就刻进骨血,绝非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动摇的。
明昭殿。
高渌斜倚在软榻上,面前矮几堆满了奏折。
上面无不是弹劾高澹如何擅权,如何跋扈,如何目无礼法……
十二年了,这些人说来说去,都是这些事,他们不腻,自己都要看腻了。
正烦忧之时,一道带着清冽梨香的味道飘进鼻翼。
他猛地直起身,就见王嫋不知何时出现,将一碗银耳羹摆在了空处。
“皇上近日宫务繁忙,臣妾熬了银耳羹,还请皇上莫要嫌弃。”
王嫋笑着将折子推到一边,轻轻吹了吹手中的汤勺,喂到高渌嘴边。
高渌张嘴饮下,香甜可口,还是依旧美味。
“你怎么来了?”
王嫋捏着锦帕替他擦拭唇角,“臣妾来看看皇上,倒是来的不是时候?”
高渌摇摇头,摆手让其他人退下。
等人都走出房门,他收起了方才的威严,汤碗被稳稳搁在矮几,转瞬拉过王嫋歪倒在榻上。
“皇弟一大早就遣了人过来,说你今日必定会被自己气到,央我过来看看。”
王嫋轻笑着窝进高渌怀中,“看样子被皇弟说中了。”
高渌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无奈叹气:“他今日一早接连弹劾数十位官员,都是与孙郐有关的人。”
“皇上不是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吗?”
“是啊,可这一下子处理数十位官员,朝堂或许会乱起来……”
“皇弟这么做,一定是有把握。”王嫋不懂朝堂之事,但她清楚,既然高渌应允了,那就一定是有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利大于弊。
高渌捏了捏她的鼻头,“是,是,他是有把握。可是……”
“可是什么?”
“我就怕他做这些,明面是为大昭,为我分忧,实际上却是为了他那个男宠。”
王嫋翻坐起身,“和瞿济白有什么关系?”
她不出宫,只知道瞿济白中了毒,惊动了整个御医署。
高渌曲起一条腿,懒懒靠在软枕上,“听说,瞿济白中毒隐隐和孙郐有关。”
“孙郐?”
“嗯。”高渌淡淡点头,“他那个二叔叫什么什么瞿…跟孙郐私下有交,他所中之毒来自南疆。
如果是南疆,不排除孙郐与南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所以今日我才会应允云修的请求,也是怕孙郐又弄出什么乱子来。”
王嫋话锋一转,“之前不是皇上你先同意让瞿济白到的王府吗?现在怎么话语间有些不满呢?”
高渌轻啧了声,“当初……”也没想到一个男宠会让云修失了体统啊。
“罢了罢了,这事往后再说吧,现在要紧的,是孙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