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吏部的官员文书下发,瞿济白的去处终于定下。
他看着官差送上门的文书官服,几度怀疑对方是不是送错了。
瞿文辅同样疑惑,“可是吏部出了差错?这是六品官员的服侍。”
官差朝着他们再度躬身,“回伯爷的话,下官没有送错,这是今日一大早从吏部送出来的。”
他摊开手掌指向文书,“瞿小大人官职为六品中书舍人,没有错。”
直至官差离开,瞿济白才将信将疑地收下文书。
六品中书舍人,直属中书省,这官职甚至比状元和榜眼、探花还要高。
他微微思忖,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高澹,大昭左相。
瞿文辅高兴的合不拢嘴,“济儿,待会陪为父一同去祠堂,上香敬告先祖。”
“唯一不足的,就是你的婚事……等下月再让你母亲替你奔走一二。”
瞿济白将文书收起,抬眼望去,父亲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可这笑却让他不喜。
给他的笑脸,都是用同样价值的东西换来的。
幼时是,现在更是。
“父亲。”他慢慢开口,“若我没有高中,您会如何?”
瞿文辅捋胡须的手一顿,复又大笑起来,“怎会不中,你从小就很优秀,为父一直都以你为傲。”
虚伪。
瞿济白在心里暗暗叱骂一声。
而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跨出门槛,朝着见山堂迈步。
瞿文辅的笑僵在脸上,注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一路金色光芒都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佛光。
可偏偏那一身耀眼,将他衬得周身疏离,好像他的温驯柔和都退散干净。
像是……像是一缕抓不住的孤云,渐渐离他远去。
五月的天已经有了夏日的热气,瞿济白换上一身深绿圆领襕衫,走进了中书省议事堂。
堂中各处桌案上的人正在忙碌,谁都没注意到有新人报到。
除了一人。
高澹环臂靠在椅背上,微阖的双眼慢慢睁开,眼睛里只剩下慢慢走近的瞿济白。
那身深绿官袍在他身上,比任何锦袍都更衬他。
腰间革带缀着犀角带銙,将他的瘦腰束得极紧,感觉一手便能握住。
“下官拜见王爷。”瞿济白微微蹙眉,走至桌前躬身行礼。
高澹这才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抬手,“本官还未恭贺瞿郎君高中,贺礼迟迟没有送出去。”
侧立在旁的景天立即端着锦盒上前,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发冠。
瞿济白垂下眼没有接,“多谢王爷赏赐,无缘无故,下官受不得。”
“如何受不得?”高澹追问。
“下官还欠着王爷银子,收了此礼下官怕欠的更多。”
“……”高澹抿紧唇,有些后悔当初拿这个借口靠近瞿济白了。
他摆摆手,示意景天退下,而后朝着瞿济白招手。
瞿济白站在原地,对他的动作恍若未见。
高澹看看左右,无奈起身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中书吗?”
“不知道。”
“……”高澹心中梗了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第一次发现,从前那个缠着自己索要亲吻的瞿济白,骨子里竟藏着这般执拗倔强。
“王爷。”瞿济白察觉到越来越重的呼吸,往后退了一步,“若是没事,下官就去忙了。”
高澹转过身,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出声,“忙什么?你跟在本王左右就行。”
“王爷把下官留在中书,难道不是想快点让下官还钱吗?”
“是,所以你就待在本王身边,负责处理本王交待你的事情就行。”
高澹没有否认自己留人的事情,顺着他的话音往下说。
瞿济白敛了眼底神色,缓步行至案前,身姿清雅端立。
高澹含笑盯着他,轻轻点了点砚台,“研墨。”
“……”瞿济白暗自瞪他一眼,指尖捏起墨锭,沾了砚中净水,手腕轻轻旋转。
墨锭贴着砚台缓缓转动,流转间身姿依旧静雅如玉。
高澹就这样一直盯着他,画面一点点与过去记忆重合。
仍旧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仍旧是白皙的腕子和手指,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会再埋怨手腕酸累,不会耍赖似的跨坐在自己身上……
他忽地上前一步,抬手便扣住了瞿济白的手腕。
瞿济白下意识蹙起眉,抬眸望去,正撞进高澹垂落的视线里。
对方长睫低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手摩挲着他的手背,一手将他宽大的袖口一点点向上挽起。
“当心弄脏了衣袖。”
素白莹润的肌肤露在天光之下,晃得人眼目微眩。
瞿济白身形微滞,心神跟着恍惚,竟然配合着他久久未动。
“哈~~”高澹轻笑了声,“是不是也同本王一样,想起了我们的曾经?”
瞿济白忙抽回手,动作间墨汁飞溅,不偏不倚打在了自己脸上。
“……”
高澹忙取出袖中锦帕,抬手去擦他脸上的墨迹。
“不劳王爷。”瞿济白后退一步避开,
高澹逼近一步,将他抵在了书架前,身后就是一扇之隔的其他官员。
“不让本王擦,你是想让大家都看到你这副样子?”
“墨迹而已,有什么不能示人的?”
高澹微微倾身,指腹隔着锦帕擦上他的脸,“你不知道自己很美吗?顶着这张脸出去,很容易勾人心魄。”
说着,手指已经移动到了他的唇角。
时隔半月,他终于又触碰到了熟悉的软肉。
瞿济白伸出手臂,抵在他胸口位置,将人一点点推远。
“下官自是知道,只是中书省的官员是正常男人,都不似王爷那般让人恶心。”
高澹的脸色忽地沉下来,又是这句伤人的话。
“你这般作贱本王,何尝不是在折辱你自己?”
“从前是谁缠着本王求温存?是谁日日寸步不离黏在本王身侧,又是谁主动近身……”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陡然划破议事堂的沉寂,在厅堂里悠悠回荡。
外面的说话声都停了,目光一齐望向里间。
高澹警惕地看向外面,生怕这一幕被旁人看到。
未等他出言提醒,又是接连两声脆响落下。
瞿济白轻轻揉着发疼的掌心,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满。
“不是你趁人之危,欺骗我在先吗?”
“你贵为王爷,就可以为所欲为,对一个心智如孩童的人下手?”
“现在又想用这些腌臜言语羞辱我?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
高澹舌尖抵了抵腮,目光虚虚凝在瞿济白那张带着愠怒的容颜。
第三次。
这已是瞿济白第三次,对自己动手了。
身为王爷,他从未被人当众拂逆掌掴。
他的手掌反复握紧又松开,王公权贵的矜傲,让他生出一股屈辱感。
可他的视线落进瞿济白发红的掌心,以及眼底藏不住的委屈时,滔天怒火似乎又停滞了。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对瞿济白的纵容和疼惜,盖过了自己的颜面。
“今日是本王失言。”
“切。”瞿济白不在意地擦了把脸,没再与他多废话,转身就走。
独留下高澹还站在原地。
高澹垂眸摩挲着指尖,余光扫到看向这边的其他官员,面上的难堪一扫而过。
“诸位大人今日不忙吗?本王下令推出的盐铁尽数收归官营一事,是否已经落实!”
众人无一不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处理公文。
高澹蛮横地擦过脸颊,脸上再次泛痛,他轻嘶一声,心中冒出几分委屈。
真是一点都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