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的马车驶进长街,街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人流往来穿梭,烟火喧嚣十足。
车厢内的瞿济白闭眼假寐,从上车便没有再开口说话。
白前和决明分坐两侧,都察觉到了郎君周身散发的不悦。
不知道是与同僚发生了不愉快,还是谁人惹到了郎君。
二人视线来回,无声交流着。
瞿济白的眉头渐渐蹙起,“让你们打听的人找到了吗?”
白前忙答道:“找到了郎君,他就在这附近卖蒲扇。”
瞿济白闻言慢慢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就在这儿附近?”
“是,就在这附近。”白前说着撩起车帘,外面有许多小摊,但比刚才少了许多人流,似乎已经走出了集市中心。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是那个人吧?”
瞿济白眯眼看去,一个瘦小的汉子枯坐在地上,手中拿着蒲扇卖力吆喝。
“嗯,是他。”
“他是谁啊?”决明也凑上去看。
“是一个,曾经在我痴傻时,给我饭吃的人。”
瞿济白冷声说完,命人将车停在了蒲扇摊子前。
摊前汉子怕惹了贵人不快,忙将自己的蒲扇往里收,佝偻着不敢直起身。
瞿济白走下马车,站在他面前,静静扫了他一眼,将白前和决明打发走,才开口:“刘四。”
汉子闻言抬头,看见来人的瞬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大,大,大郎君……”
瞿济白牵起唇角,眼睛弯成月牙,“认得我?”
“大郎君,”刘四跪倒在地,声音哆嗦,“小的知错,小的……”
“这是干什么?”瞿济白蹲下身去,声音温和,“我病好了,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但我听府里人说,从前是你在照顾我,所以特意来寻你。”
他看了看刘四左右,“看样子你过不太好。”
刘四将信将疑地抬头,大郎君当真不记得了?
瞿济白摸了摸身上,遗憾地说道:“好可惜,我今日去上值没带钱。”
“小的不敢受。”
“有什么受不受的,往后你还是来我身边吧,今晚到我院子来先拿些用用,别在这儿猫着了。”
刘四难以置信,但还是继续叩头,“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瞿济白歪了歪头,“不过你来的时候小心些,别叫其他下人发现,我怕他们知道你回来不愿放你进来。”
“郎君放心,小的一定小心。”
瞿济白满意点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多了几分期待。
……
“三更已至,谨防火烛,夜路慢行。”
更夫边走边敲梆子,绕着附近街巷一遍遍呼喊。
刘四从黑暗中冒出头,熟门熟路地翻上伯府后院院墙,在接连绕开小厮巡视后,终于抵达了曾经的小院。
只是院子里堆满木料器具,倒叫他好一阵摸索。
他走至屋门前,慢慢推开门,里面的一点烛火才露了出来。
瞿济白坐在方桌后,咧嘴笑着,“我等了你好久啊。”
刘四回身将屋门关闭,赔着笑走到他身前,“郎君恕罪,小的谨记郎君嘱咐,不让任何人发现小的回来。”
瞿济白点点桌上的一盏凉茶,“累坏了吧,喝口茶再说。”
怕他怀疑,他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丢在桌上。
刘四不再怠慢,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多谢郎君赏,小的往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郎君。”
瞿济白又慢悠悠指向柱子旁的一块粗布,“去把那个掀开。”
刘四听话地掀起布,一股冲鼻的腥臊味霎时熏得他倒退两步。
“这是什么啊,尿?”
瞿济白缓慢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是呢。”
刘四感觉有些不对劲,想往外退,一股眩晕袭来,他直接栽倒下去。
瞿济白踹了几脚,确认他没有任何知觉,才摸出绳索将人捆的结实。
一炷香后,刘四终于再次睁眼。
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被五花大绑,瘫倒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动弹不得。
“郎,郎君……”
瞿济白端着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以后每三日,我就来给你送一次饭,必须每次都吃光哦。”
刘四的嘴边是一碗白饭,一碗混合着腥臊味和泥土的馊饭。
他这才明白,瞿济白根本没忘,他都记得过去的事。
“郎君,您放了我,小的从前是被他们逼得,小的已经离开伯府了,不是奴籍了……”
瞿济白拔出匕首,利刃贴着他的嘴角一刀切下去,血水顺着开裂的嘴角淌下,刘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能够摆脱奴籍?从我那里克扣的银钱用具都被你们吞了吧?”
“既然拿了钱,那就要还回来……不过,我不想要钱。”
瞿济白收回匕首,匕首上沾染的血水顺着尖端往下滴落。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
“我只想要你们也经历一遍我曾经历的事情。”
他站起身,将那桶辛苦搜寻来的狗尿摆在刘四身前。
“渴了记得喝哦,我没玩够之前你不能死呢。”
“也别想着嚎叫求救,这里没人会来的,记得吗?你告诉我的,这里不会有人的。”
瞿济白满意地转身离去,白日里积压在胸口的那点戾气终于消散。
口中哼唱着那首曲子,慢慢走出院门。
屋顶蛰伏的暗卫打了个寒噤,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淡出夜色,才小心翼翼放飞信鸽。
时值子时三刻,夜色深沉如墨,信鸽振翅掠过街巷,稳稳落在了王府正院的窗沿。
内室烛火已熄,高澹也早已安寝,却在听见窗外几声细碎鸽鸣的刹那,睁开了双眼。
他披上外袍,缓步起身,轻轻推开半扇窗棂。
信鸽通灵,立刻踱步凑近,温顺敛翅。
高澹从容解下鸽腿上系着的密信,就着朦胧月色一目扫过。
看清上面的字句,他捏紧字条,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瞿济白又开始了……他似乎已经摸清了瞿济白的行事章法。
但凡心头积了郁气,受了委屈和不快,便会去惩治那些昔日曾伤害过他的人。
好似唯有看着那些人受尽苦楚、费心求饶,他心底才能稍稍平复。
上次是,这次也是。
高澹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漫上一层酸涩。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瞿济白的本性?不过是因为病了一场,才让真实的他晚来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