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染透宫墙,晨雾轻锁朱檐。
琉璃瓦浮着一层微凉的晓光,皇宫寂寂,只余檐角风铃低吟。
一道玄色身影只身行走在宫道之上,去往的方向,却是皇宫南侧的御医署。
御医署内正在换班,堂前药架错落有致,晾晒着各色草药,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同的药草香。
药童在廊下穿梭往来,两两低语,步履轻缓。
“参见王爷。”有人发现了院中那道突兀的玄色,连忙见礼。
高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门御医今日可当值?”
“门御医这会应该已经在值房。”
闻言,高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往值房而去。
值房内,门御医正认真写着什么,面前的桌面堆砌着数不清的古籍,将他半个身子都遮得严实。
“门御医?”高澹走至桌前,怀疑地唤了一声。
良久,门御医才从书籍中抬起头,这才发现广阳王竟然来了。
“下官见过广……”
不等门御医行礼,高澹已抬手示意免礼,“本王来此是有要事问你。”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高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本王想问一问你,药物可否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不会。”门御医回答的斩钉截铁,“御医署若干古籍,从未有过此类情况的记载。”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若说是改变人的心性,那也只有毒药才会如此。”
高澹闻此追问,“何种毒药会使人心性改变?”
门御医认真解释,“诸如曼陀罗,五石散又或是鸩毒。”
“蚀骨散呢?”
“蚀骨散?”门御医立刻联想到了那个瞿郎君,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解释,
“不会,蚀骨散只是毁人心智,害人性命,不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有万一,那也不可能在解毒之后还会有些效果。”
这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可能是毒药所致,更不可能是药物原因。
高澹沉沉缓了口气,那也就是说,瞿济白会那样……就是他本来如此。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表面和内里,差距那么大?”
门御医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
四下静悄悄的,御医署偏室值房里分明只有他们二人,这话自然是问自己。
他垂眸略一斟酌,片刻后才回道,“大抵是刻意藏起本心,不愿旁人窥见内里真实性情。
下官曾在古籍医书上看到过,这般模样,多半是年少受过打击、心底存了心结变得自卑,久而久之,便成了自我设防的本能反应。”
高澹睫毛微颤,记起了赵嬷嬷曾经说过的话。
“郎君他从小就被伯爷和伯夫人严苛养育,旁的弟弟都能自由玩耍,只有他每日都要辛苦读书。”
“若是字写的不好,或者课业没有达到伯爷要求,莫说不让吃饭就连挨了打都不准请郎中。”
“从前郎君有一次染了风寒病倒了,夫人还让郎君去抄书。”
“这也就是郎君身子一直虚弱的原因,从小就没被精心养着。”
“郎君哪里是他们的骨肉,不过是他们人前撑体面、受人奉承的筹码。”
他记得当时自己问过赵嬷嬷,为什么瞿文辅夫妇会这样对瞿济白。
赵嬷嬷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因伯府日渐没落,门庭衰微,唯有借瞿济白的才名风骨,瞿文辅方能在外受人高看几分;
也唯有靠着这个出众的儿子,才能勉强维系夫妇二人淡漠的情分。
可是为什么瞿济白还会被这样对待?
高澹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怅然。
目光从房中散下的光束中移开,望着窗外静谧的走廊,心中万千思绪都变成了疼惜。
瞿济白这些年,一定过得很痛苦吧。
他心里对瞿济白的埋怨,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怎么能去怪他呢?
是自己没能保护他,自以为解了他身上的毒,一切都会好起来。
却没想过,那些他经历的事情,都堆积在他的内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凌迟着他。
脑海出现瞿济白无助的身影,搓红的手掌,浸满血丝的眼睛……
所有不对劲都有了答案。
明明自己早该发现的,早该在第一日见面就发现的。
明昭殿。
高澹进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高渌耳中,他刚下朝回来,听到小太监通禀,都觉不可置信。
自从上次说起过王家女的事情,高澹就很久没进宫了。
莫说参加早朝,就连小朝议都是由他人代替。
今日竟然罕见的进宫来了,真是稀奇。
他直接吩咐人,不管广阳王用什么理由搪塞,也要将他带到明昭殿来。
半个时辰后,高澹不情不愿地踏进了明昭殿殿门。
殿内除了一道稚嫩的背书声,再没任何声音。
刚刚燃起的不悦,在看见御案前那个小小身影时,都消退不少。
“嗯,背得不错,可知其中深意?”
那道稚嫩童声回道:“知道,老师说,这篇文章试讲父母……”
等他说完,高澹才出声,“聿儿这么厉害,都会背《蓼莪》了。”
高聿转过身,看见皇叔在这里,连忙龇着牙笑的可爱,“给皇叔请安。”
才四岁的稚童,说话间已经有了天家风范。
高澹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脸蛋,“这么早就在这儿背书,用过早膳了吗?”
“多谢皇叔关怀,聿儿已经用过了。”
龙椅上的高渌朝徐留摆摆手,后者会意,忙哄着将大皇子带了出去。
高澹遗憾地站起身,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
“这么喜欢聿儿,你还不赶紧找人生一个?”高渌见缝插针。
高澹并不接话,就知道找他过来没什么好事。
他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眼睛转了转,便想到了正事。
“臣弟之前提出的盐铁尽数收归官营,如今半年时间过去了,收效甚微。皇兄可有什么指教?”
谈及国事,高渌也没了打趣之态,板起脸认真思索。
“当时你提出这个政令,朝堂上下除了寒门子弟,无人愿意配合。”
高澹点头,“所以现在看,应该是失败了,还需要皇兄想想办法。毕竟,这一政令给国库带来的可是丰厚的收入。”
高渌自然明白,他将自己早就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皇兄的意思是……高澄?”
高渌颔首,“断绝宗室勋贵、世家豪强私煮私铸、垄断牟利的门路,只能先拿他开刀了。”
他点了点桌面,那里压着本翻阅无数遍的密奏。
高澹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猜测一定和高澄有关。
这几年来,他和高澄之间早就是水火不相容,你争我夺,谁都没有落什么好。
但现在,要动真格了。
“有了皇兄指点,臣弟茅塞顿开,既如此,臣弟就先回中书处理此事。”
高澹说完立即起身告退。
高渌撑着桌面,满意地颔首,果然还得兄弟齐心。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徐留小跑进来,“皇上,您给广阳王准备的圣旨,还拟吗?”
!!!
高渌忽然搁下茶盏,他就说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被高澹打岔给忘记了!
徐留见状便明白,看来给广阳王赐婚的旨意不用拟了。
“那给瞿小大人挑的适婚女子……还挑吗?”
高渌抬手轻揉眉心,满心无奈。
他早已命人甄选京中适龄贵女,可挑来拣去,竟无一人能扛得住高澹的胁迫。
实在令人发愁。
朝堂权谋,他能周旋制衡,进退自如;
可儿女情长、姻缘心事,终究没法强拧人意,更无从左右旁人的心性与情愿。
真不知道往后该拿他们二人怎么办。
他垂落眼眸,指节悄然攥紧,捏住了案上那封密奏。
心事沉沉,翻涌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