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沉重地敞开着。
昏黄的烛光从里面倾泻而出,在门外积雪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暖色光带。可这光却暖不了温软冰凉的手脚。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尊被冻僵了的雪人,一动不动。
屋里,那个坐在帅案后的男人就是一头在自己领地里舔舐伤口的孤狼。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戾气。
周猛刚才的话还在温软耳边回响。
“您得让他心里装上您啊!”
“您得对他好,比那个李秀才对他好一百倍、一千倍!”
温软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疼,还带着一丝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他知道他该进去的。
可那一步却重若千钧。
他怕。
怕自己一进去打破了这短暂的平和,迎来的会是男人更深、更冷的漠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书案后的霍危楼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的黑眸精准地投向了门口的阴影处。
温软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想跑,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
霍危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前几日那般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意味。
温软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只能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风雪刮得更紧了。
终于,霍危楼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没有说话,沙哑得厉害。
“站在那儿想当门神?”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冲。
可这却是这几天以来他对温软说的第一句话。
温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霍危楼的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将军……”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的话,这几天他对着门板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能听到炭盆里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邪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小东西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过来。”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温软身子一颤,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霍危楼没再重复,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
温软不敢违抗,只能磨磨蹭蹭地绕过书案,走到霍危楼身边。
他刚站定,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了。
霍危楼一用力,温软便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坐下去。
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他被霍危楼一把拉到了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羞耻。
温软的脸“轰”的一下烧成了红布。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在他的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几层衣料,温软依然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和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将军……你放我下来……”温软挣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那点力道对霍危楼来说,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
“再动,腿给你打断。”霍危楼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道。
温软瞬间不敢动了。
他趴在霍危楼的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一丝属于男人独有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心慌,却又莫名地……安心。
霍危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瘦了。
确实瘦了。
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知道错了?”霍危楼盯着他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问道。
“嗯……”温软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错哪了?”
“我……我不该喝酒……不该……不该在金銮殿上……胡说八道……”温软的声音越说越小。
“还有呢?”霍危楼的眼神沉了下去。
温软被他问得一愣。
还有?还有什么?
他努力回想着,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霍危楼心里的火又“噌”的一下冒了起来。
这小混蛋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看来是老子昨晚没让你长记性。”霍危楼的语气冷了下来。
听到“昨晚”两个字,温软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那些破碎、羞耻、疼痛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他记得男人粗重的喘息,记得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不堪重负的呻吟,记得自己破碎不成调的哭喊。
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我记住了……”温软吓得赶紧说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记住您是霍危楼了……我再也不会认错了……”
他以为霍危楼气的是这个。
可霍危楼听到这话,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黑了。
他捏着温软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温软“嘶”了一声。
“温软。”霍危楼几乎是咬着牙叫着他的名字,“老子再问你一遍,那个李秀才到底是谁?”
温软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原来他还是在气这个。
这几天,他不是气他在金銮殿上撒酒疯丢了面子,也不是气他认错了人。
他气的是那个已经跟他毫无关系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委屈伴随着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温软的心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个已经抛弃了他的人?
“他……”温软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那是他的前未婚夫?
说他为了那个人辛苦劳作了十年,结果换来一句“下九流”?
这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想也不敢在霍危楼面前提起。
“说!”霍危楼见他半天不吭声,没什么耐心地吼了一句。
温软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就是个胆小鬼。
他不敢说。
他怕霍危楼知道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会更看不起他,会觉得他脏。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只会哭的窝囊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了温软的下巴。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还温着的桂花糕,粗鲁地塞到温软嘴边。
“吃!”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他看着嘴边那块精致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摇了摇头:“我不饿……”
“老子让你吃!”霍危楼没什么耐心地又把桂花糕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戳到温软的嘴唇。
温软不敢再反抗,只能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一口。
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是他做的。
是前几天他还妄想着能哄好这个男人的时候做的。
“好吃吗?”霍危楼问。
温软含着满口的糕点点了点头。
“这东西,你以前是不是也做给那个姓李的吃过?”霍危楼的声音很平静。
可温软却从这平静里听出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危险。
温软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的那口桂花糕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他看着霍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
霍危楼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审他。
温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的。
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苦又涩。
“是……”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他没办法撒谎。
也不敢。
霍危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的半块桂花糕扔回了盘子里。
然后他将温软从腿上抱了下来,让他站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句。
“周猛!”
“属下在!”守在门外的周猛立刻应声。
“滚进来。”
周猛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进门看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将……将军……”
“去查。”霍危楼背对着温软,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个叫李秀才的,江南温澜镇人士。”
“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老子查个底朝天。”
“老子要知道他跟这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周猛领了命,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小郎中,心里叹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温软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完了。
他这辈子最不堪、最狼狈的过往,就要这么赤裸裸地被揭开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霍危楼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他偷偷地睁开一条眼缝。
霍危楼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帅案后面。
他拿起那卷还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去查人祖宗十八代的不是他一样。
他又不理他了。
温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霍危楼打他、骂他,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受。
他站在那儿,像个没人要的木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男人翻了一页书。
然后,那沙哑的、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滚出去。”
“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