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积雪被晨风卷着,扑打在窗棂上。
屋内地龙烧得旺。
温软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蹭了蹭。
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霍危楼今日要去北大营点卯。
那个男人虽然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但在军务上从未含糊过。
温软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被子滑落。
锁骨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红痕。
像是梅花落在雪地里。
他脸一红,赶紧拢好了中衣。
“周猛。”
温软唤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那大嗓门的应答:“嫂子!您醒了?”
“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寅时就走了。”
周猛隔着门板回话。
“将军说了,让您多睡会儿。若是无聊,就去库房数银子,或者去街上逛逛,买点喜欢的玩意儿。”
温软失笑。
这人怎么总觉得他是掉进钱眼里的貔貅。
不过。
今日确实得出门一趟。
前几日从济世堂拿回来的药材,有一味血竭成色稍次了些。
霍危楼的伤虽然看着好了,但里头的筋骨还得细养。
那是给他挡灾受的伤。
马虎不得。
温软起身洗漱。
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那件象征着将军府宠爱的白狐大氅。
整个人看着既贵气,又软糯。
早饭用了半碗百合粥。
温软便带着几个亲兵出了门。
马车是特制的。
里头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暖和得让人想打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作为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这里永远不缺热闹。
“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温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撞到车壁上。
“怎么回事?”
他扶着车窗问道。
外头的亲兵语气不善:“回王妃,前面有人挡道。”
又是挡道?
温软眉心微蹙。
难不成这京城的路,如今是谁都能拦上一拦了?
他刚要开口询问。
一道熟悉又令人生厌的声音,穿透熙攘的人群传了进来。
“诸位评评理!”
“这镇北王府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子弟,简直是目无王法!”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帘。
李文才。
这家伙竟然还没死心?
而且听这动静,似乎还带了不少人。
温软悄悄掀起帘子一角。
只见马车前方,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正是李文才。
今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大红锦袍,反而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
头发用木簪束着,一副清贫书生的打扮。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学子。
个个义愤填膺,手里还拿着书卷,俨然一副要为民请命的架势。
“温兄!”
李文才冲着马车高喊。
那眼神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也知道你那是被逼无奈!”
“那日你在巷子里打我,定是那霍贼逼你的对不对?”
“今日我邀了国子监的同窗前来,就是要为你讨个公道!”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
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镇北王不好惹。
但这读书人的嘴,向来最能颠倒黑白。
再加上李文才这副为了“挚友”不畏强权的模样,倒是骗了不少不知情的人。
“这探花郎倒是个痴情种啊。”
“听说那王妃原是他的发小,被将军抢了去。”
“真是造孽哟……”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温软坐在车里,气得指尖发抖。
这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分明是他嫌贫爱富抛弃了自己。
如今倒成了自己被强抢?
“王妃,要不要属下把这群酸儒赶走?”
亲兵手按在刀柄上,一脸杀气。
“别动刀。”
温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李文才今日带了这么多读书人来。
若是动了刀兵,正好落人口实。
说镇北王府残害士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霍危楼在朝堂上又要被那帮言官弹劾。
“李大人。”
温软隔着车帘,声音清冷。
“我前日便说得很清楚。”
“我是镇北王妃,与你早已恩断义绝。”
“你这般纠缠不清,就不怕尚书府知道了,治你个品行不端的罪名?”
李文才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赌温软不敢当众出来对质。
赌温软那个软性子,顾忌名声,最后只能妥协。
只要温软露出一丝心软。
他就能借着这股舆论,逼霍危楼放人。
就算不放人,也能恶心那个莽夫一把,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软软!”
李文才往前一步,眼含热泪。
“我不怕什么尚书府!”
“为了你,这探花郎我不做也罢!”
“我只要你脱离苦海!”
身后那群不明真相的学子也跟着起哄。
“请王妃下车!”
“莫要怕那权贵淫威!”
“我等读书人,一身浩然正气,定能护你周全!”
场面一度混乱。
亲兵们虽然武艺高强,但这会儿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围着,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憋屈得很。
李文才看着被逼停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霍危楼不在。
就凭这个软弱的小郎中,还不是任他拿捏?
就在他准备再加一把火的时候。
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那是战马奔腾的声音。
急促。
沉重。
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
一匹高大的黑马宛如黑色的闪电,撕裂寒风而来。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色轻甲。
身后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
枪尖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兵器。
自带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让开!”
一声爆喝。
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撕开,惊恐地向两边退去。
李文才还没反应过来。
那匹黑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巨大的马蹄高高扬起,带着万钧之力,就在他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腥热的马鼻息喷了他一脸。
李文才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还没等他那口气喘匀。
“呼——”
一阵劲风袭来。
冰冷的枪尖,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
就能直接给他开个血窟窿。
李文才僵住了。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惊恐地抬起头。
正对上霍危楼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黑沉沉的。
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你……”
李文才牙齿打颤,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霍危楼单手勒着缰绳。
那条受了伤的右臂,此刻却稳稳地提着那杆重达几十斤的红缨枪。
纹丝不动。
他根本没看李文才那张吓白的脸。
目光只是淡淡地在那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重新落在李文才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是你。”
霍危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是你这个废人,嫌弃我媳妇做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