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静。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杆红缨枪上。
红色的枪缨在风中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死神的召唤。
李文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冰冷的枪尖就抵着那脆弱的软骨。
稍微一动,便是一阵刺痛。
“我……”
他想辩解。
想说自己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探花郎。
想说这里是天子脚下,不可动用私刑。
可在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杀气面前,所有的圣贤书都成了废纸。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男人的倒影,像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霍危楼坐在高头大马上。
身形伟岸得像尊铁塔。
那身玄铁甲胄上还带着北境风沙磨砺过的痕迹。
哪怕只是随意地坐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之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反观地上的李文才。
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原本是为了博取同情装出来的清高。
此刻沾满了地上的泥雪。
头发也在刚才的惊吓中散乱开来。
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只刚出壳的鹌鹑。
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问你话呢。”
霍危楼手腕微微一抖。
枪尖往前送了半分。
一粒血珠子顺着李文才的脖颈滚落下来。
那是真的扎破了皮。
“啊——!”
李文才惨叫一声,双手撑着地想要往后缩。
可那枪尖就像是长了眼睛,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将……将军饶命!”
李文才终于崩溃了。
那一身所谓的傲骨在死亡面前碎得稀烂。
“桂花糕……桂花糕好吃的!”
“是我嘴贱!是我没福气!”
“求将军高抬贵手!”
周围那群原本还叫嚣着要“护花”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开玩笑。
那是镇北王。
那一枪要是扫过来,他们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霍危楼看着李文才这副涕泪横流的德行。
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冷嗤一声,收回了枪。
红缨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背在身后。
“就这?”
霍危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文才。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刚才不还挺能说的吗?”
“什么强抢良家子弟,什么逼良为娼。”
“怎么,老子的枪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尿了?”
众人下意识地往李文才下半身看去。
只见那青色的长衫下摆,果然湿了一大片。
在雪地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腥臊味在冷风中飘散开来。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
紧接着,原本那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这就是探花郎?”
“刚才还说一身浩然正气呢,原来是尿裤子的正气啊!”
“这也太怂了,连我家那只看门狗都不如。”
李文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羞耻感。
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霍危楼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翻身下马。
那一身重甲落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又高又壮。
站在李文才面前,直接把冬日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阴影笼罩下来。
李文才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霍危楼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糙,布满了练武留下的老茧。
他就像拎一只死鸡一样,直接抓着李文才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文才的双脚离地,拼命地乱蹬。
可在霍危楼手里,那点力气简直就像是个玩笑。
“看看你这副德行。”
霍危楼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嘲弄。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个子还没老子胸口高。”
“身板薄得跟张纸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嫌弃地把人晃了晃。
“就你这根豆芽菜。”
“也配跟老子抢人?”
“温软那十年是瞎了眼,把你这种废物当个宝。”
“他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洗衣服,给你端茶倒水。”
“你呢?”
“你除了会读那几本破书,会动那张骗人的嘴,你会什么?”
“你能护得住他吗?”
“若是遇到山匪,你能替他挡刀子吗?”
“若是遇到大雪封山,你能背着他走上三十里地不歇气吗?”
霍危楼每问一句,就晃一下。
李文才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只能发出“呃……呃……”的求救声。
“你不能。”
霍危楼替他回答了。
语气笃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狂傲。
“你只会把他推出去挡灾。”
“只会用他的血汗钱去给自己买官。”
“只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霍危楼的手猛地一松。
“砰!”
李文才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霍危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李文才的手。
仿佛那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听好了。”
他把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在李文才脸上。
“温软是老子的心头肉。”
“他那是神医的手,是救命的手。”
“比你这只会写酸词艳曲的手,金贵一千倍,一万倍。”
“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出现在他方圆十里之内。”
霍危楼顿了顿。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老子就把你这身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了。”
“拿去喂北境的狼。”
李文才浑身一颤。
他知道。
这个男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霍危楼转身,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
他大步走向那辆黑漆马车。
原本在那儿围观的读书人,早就吓得作鸟兽散,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这个煞神盯上。
街道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