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洞外是永恒般的浓雾与死寂。
柯秩屿调息了近一个时辰,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活气,只是苍白依旧。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利落地检查了左肩的缝合处,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稔得令人心头发紧。
“能动吗?”
柯秩屿问,声音依旧平稳。
萧祇点头。
他肋下的伤已结了一层薄痂,只要不大动,已无大碍。
“收拾一下,离开这里。”
柯秩屿起身,将剩余的干粮和水囊仔细收好,
“这雾有毒瘴,久待伤身。崖底必有出路通往山外。”
萧祇没反驳。
他虽未在如此险恶环境生存过,但家学渊源,也听过“绝地逢生,毒瘴有隙”的说法。
他默默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洞穴,沿着狭窄湿滑的崖底平台摸索前行。
雾气浓郁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只能靠触摸岩石和辨认脚下稀少的植被判断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和某种奇异甜腥混合的气味,闻久了确实令人头晕目眩。
柯秩屿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速度不快,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用刀鞘轻点前方地面。
萧祇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有暗河。”
柯秩屿低声道,“沿水走,多半能出去。”
果然,拐过一片嶙峋怪石,一条地下暗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冰冷刺骨,深及小腿。
河床崎岖,布满滑腻的青苔。
柯秩屿率先踏入水中,冰冷让他身形顿了一下,随即稳步前行。
萧祇咬牙跟上,寒意瞬间浸透鞋袜裤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暗河曲折,不见天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不同于水光的自然亮色。
是出口。
两人加快脚步,涉水而出。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阴的山谷,林木葱郁,虽然依旧潮湿,但已无那致命的毒雾。
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也离开了绝地。
柯秩屿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脱下湿透的外衫拧干,又仔细检查了身上所有物品。
萧祇也照做,冰冷湿衣贴在身上,被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这里应该是锦州西面的落雁山余脉。”
萧祇辨认着四周植被和隐约可见的山形走向,开口道,
“往东四十里,有官道,沿官道向北,不出三日,可到锦州城。”
他语气笃定,这是属于他的常识。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如何得知,只是点头:
“走官道目标太大。先找地方弄干衣物,补充食水,绕开大路走。”
两人在山谷中寻到一处溪流,洗净身上血污泥泞,将衣物烘烤至半干。
柯秩屿又采了些认识的草药,捣碎了敷在自己肩头,也给萧祇换了一次药。
他采药时目光精准,手法利落,对附近植被的药用价值更是了如指掌。
简单休整后,两人再次上路。
柯秩屿选了一条介于山野与官道之间的僻静小路,既避免了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又比纯粹翻山越岭节省体力。
接下来两日,风餐露宿。
萧祇对辨认方向、估算路程确有帮助,甚至能说出前方可能经过的村镇名字和大致风物。
但具体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寻找安全的夜宿地点、在野外获取干净的食物和水,则完全依赖柯秩屿那近乎本能的生存经验。
萧祇沉默地观察,学习。
他也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锋利小刀,学着处理柯秩屿捉来的山鸡野兔。
动作生疏,但学得极快。
第三日黄昏,两人已接近锦州城外围的丘陵地带。
远处平原上,锦州城雄伟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连日奔波、伤口未愈、加上之前浸了冰冷河水和山风,萧祇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傍晚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歇下时,萧祇只觉得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额角滚烫。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想拿起水囊喝水,手却有些抖。
“你怎么了?”
柯秩屿正低头检查自己几乎空了的药囊,察觉不对,抬眼看来。
萧祇想摇头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
柯秩屿立刻起身过来,伸手探向他额头。
指尖触感冰凉,但萧祇却觉得那一点凉意舒服极了,下意识偏头蹭了一下。
“发烧了。”
柯秩屿语气沉了下来。
他快速解开萧祇的衣襟,查看肋下伤口。
伤口没有红肿化脓,愈合尚可。
“不是伤口引起。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失血。”
他眉头蹙起,风寒发热在野外可大可小,若转成急症,极为麻烦。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萧祇的声音有些含糊,努力想保持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城就在眼前。
柯秩屿没理他,转身去翻找所剩无几的草药,又去附近寻找水源。
萧祇昏昏沉沉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忙碌,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这些天,这个人沉默地承担了几乎所有生存的压力,受伤更重,却从未流露半分。
柯秩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用阔叶盛着的清水和几株带着泥土气的草。
他蹲下身,将草药揉碎,挤出汁液混入水中,递到萧祇唇边。
“喝了,能退热。”
萧祇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味道苦涩辛辣。
喝完后,柯秩屿又拿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清凉感让萧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他看见柯秩屿做完这些,便起身去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将窄刀重新系好。
“你……去哪?”
萧祇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柯秩屿动作没停:“你发热需要更稳妥的地方休息。
我去前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农户或废弃屋舍,最好能弄点对症的药和厚实衣物。
你在这里等我,最多一个时辰。”
他要走。
这个认知让萧祇心头猛地一空。
这些天,无论多危险,两人始终在一起。
此刻,在这荒郊野外,他烧得浑身无力,而柯秩屿要独自离开。
“别去。”
两个字脱口而出,比脑子更快。
柯秩屿回头,有些诧异地看他。
萧祇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执拗,盯着柯秩屿。
“外面可能还有黑煞帮的眼线……天快黑了,你伤也没好。”
理由有些牵强,他自己都知道。
以柯秩屿的身手和警惕,独自行动反而更安全灵活。
柯秩屿沉默地看着他,暮色中,那双清冷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烧得滚烫的脑子让他抛弃了平日的克制和审慎。
见柯秩屿似乎还是要走,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柯秩屿正要转身的手腕。
手指滚烫,力道却出奇地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不准走。”
萧祇盯着他,声音因为发热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
这不是那个握紧匕首对敌的萧祇,这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迫亡命天涯、刚刚十三岁的少年。
他所有的坚硬外壳,在病热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惊惶和依赖。
柯秩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骨节分明却滚烫的手,又抬眼,看向萧祇烧得有些涣散却固执盯着他的眼睛。
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太轻,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没有挣脱萧祇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同一棵树上。
“一个时辰。”
柯秩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再提离开,
“一个时辰后,若你热不退,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抽回手腕,任由萧祇紧紧抓着,仿佛那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另一只手,则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萧祇唇边。
“再喝点水。”
萧祇没说话,就着他的手乖乖喝水,另一只手却丝毫未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确认这个人真的不会走,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
昏沉中,额头上重新换上的冰凉布巾和手心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脉搏,成了意识沉入黑暗前,唯一感知到令人安心的存在。
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柯秩屿静静坐着,任由身边少年抓着自己的手腕,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梦。
他抬头望了一眼锦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收回目光,落在萧祇潮红汗湿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