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萧祇找了个破庙歇脚。
他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人死了,线索断了。
云中鹤就是老云,老云说周令则什么都没留下。
那接下来怎么查?
他又想起了柯秩屿。
如果是他,会怎么办?
他肯定会把那个老云再问一遍,问他周令则生前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他会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萧祇当时没问。
他脑子里只想着,人死了,没线索了,白跑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明天再回去问。
他伸手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
一个,两个,三个,都在。
他摸到那卷绷带,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眼那行字。
“子时换药,勿忘。”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已经五天了,他还没换过药。
没有受伤,不需要换。
但他还是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然后他靠在山壁上,闭上眼。
他想到之前受伤时,柯秩屿说“怎么不换药”。
虽然伤口好了,但他还是会说。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又想起阿松。
那个阿松,现在还在山神庙里。
每天都跟在柯秩屿旁边,认药,说话,靠得很近。
他走了,阿松肯定会靠得更近。
说不定还会叫“阿屿”,叫得比平时更勤。
萧祇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
他想起之前,柯秩屿答应他的那些事。
“以后只有我能叫你哥。”
他答应了。
“你离阿松远点。”
他没答应。
他说“我知道”。
萧祇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他知道阿松看他的眼神不对?
还是他知道萧祇在吃醋?
还是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不知道。
他只能想。
越想越烦躁。
他从怀里又摸出那几个瓷瓶,一个一个摸过去。
冰凉的,光滑的,贴着掌心。
他摸着那些瓷瓶,心慢慢定下来。
在呢。
都在呢。
等他回去,这些东西,还有那个人,都还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再去柳家坳,把那个老云问一遍。问完就回去。
不管有没有线索,都要回去。
他靠在山壁上,手还握着那个青瓷瓶,慢慢睡着了。
——
第六天,萧祇又去了柳家坳。
那个老云还在编竹筐,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萧祇在他对面蹲下,看着他。
“周令则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老云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有没有做过什么事?”
“没有。”
“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是他什么人?”
萧祇没答。
老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他死之前,我去看过他。”
他说,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咳得厉害。
他跟我说,云叔,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对不住我爹。
我说你别瞎想,好好养病。
他笑了笑,说,我爹留给我的那封信,你帮我收着,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就给他看,让他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祇听着,没说话。
老云继续说:
“他就说了这些,再没别的。”
萧祇沉默了很久。
“他葬在哪儿?”
老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村后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你想去看看?”
萧祇站起身。
老云给他指了方向,他顺着那条路走过去。
山坡上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几块石头堆着。
萧祇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小土包。
周令则,周明远的儿子。
十七年前逃到北地,五年前死在这里。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青瓷瓶,里面装的是柯秩屿配的“清心破瘴”,还剩几丸。
他把瓷瓶放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七天,萧祇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程家的人想留他再等等,说他们又查到了一点东西,可能有用。
他理都没理,直接走了。
周令则死了,云中鹤就是云峥,云峥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得回去。
回去告诉柯秩屿,让他想办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柯秩屿会怎么查。
他肯定会先去查周明远当年在北地还认识什么人,查云峥这些年有没有和外人接触过,查周令则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他会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找出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他一定会。
萧祇走得更快了。
第八天傍晚,他终于远远看见那座山神庙的屋檐。
太阳快要落山了,金色的光洒在屋顶上。
他站在山坡上,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药圃里那些草药应该被晒得暖洋洋的,那个青衫的身影应该蹲在里面,旁边或许还蹲着那个讨厌的阿松。
但他不在乎阿松了。
他只在乎那个人。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跑到篱笆门外,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阿福应该在门口玩,阿松应该在药圃里干活,柯秩屿应该坐在木屋前的竹椅上翻书。
但现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萧祇愣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哥?”
没人应。
他走到药圃边,看了一眼。
药圃里的草药还在,枸杞嫩芽刚摘过,旁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半篮没摘完的嫩芽。
“哥?”
还是没人应。
他走到木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那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油灯,灯芯还留着烧过的痕迹。
萧祇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了的桌子。
心跳开始变快。
他转身冲出去,跑到隔壁那间木屋——阿松和阿福住的那间。
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床上的铺盖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身跑回主屋,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
柯秩屿常用的那个小包袱不在。
那件青布衫还挂在墙上,但那双他常穿的布鞋不在了。
萧祇蹲下身,打开墙角那个装药材的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材,都是柯秩屿亲手炮制的。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柜子最深处——
那几瓶他平时不太常用的药,也不在了。
萧祇的手僵在那里。
他慢慢站起来,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
他走到药圃边,蹲下来,拿起那篮嫩芽。
是今天摘的。
柯秩屿今天还在。
他走了。
去哪儿了?为什么走?跟谁走的?阿松呢?
他把篮子放下,站起来,又走回木屋,走进去,走出来,走进去,走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遍。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胸口发疼。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吸进去的空气像是不够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
青瓷瓶,白瓷瓶,黑瓷瓶。
一个一个摸过去,都在。
他又摸到那卷绷带,抽出来,展开。
“子时换药,勿忘。”
那几个字还在。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山林,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山道,看着那间空了的木屋。
天越来越黑。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阿松来的时候,柯秩屿说“留下吧”。
他想起柯秩屿看阿松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走之前,柯秩屿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难道是阿松有问题?
他知道阿松会做什么?
他留下阿松,是想做什么?
萧祇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怕柯秩屿是被阿松带走的。
他怕柯秩屿是被强迫的。
他怕柯秩屿出了事,他不在身边。
他怕……他怕柯秩屿是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