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祇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谷底。
他想起他们初遇那年破庙里的自己,浑身是血,身后追兵将至,已经跑不动了,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等死。
他想起柯秩屿满身血污地坐在角落里,眼神死寂,膝上横着刀。
他想起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杀过的人,一起睡过的床,一起说过的话。
然后他想,如果柯秩屿不在了,他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阿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祇猛地转身。
柯秩屿站在篱笆门外,身上穿着那件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萧祇愣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他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抱得死紧。
柯秩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摸他的背,摸他的肩,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真的。
“你去哪儿了?”
他闷声道,声音发颤,
“我回来你不在,哪儿都不在,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送阿松。”
他说,
“他带着阿福走了,我送了一段。”
萧祇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阿松走了?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回去,继续抱着。
“为什么不给我留句话?”
他闷声道。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下次要留。”
他说,
“什么都行,哪怕写一个字,也要留。”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抱着他,站在篱笆门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萧祇才松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阿松怎么走了?”
柯秩屿想了想,道:“他该走了。”
萧祇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依旧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把脸埋回去。
“走了好。”
他闷声道。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那颗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
回来了。
还在。
他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哥。”他叫。
“嗯?”
“我想你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后脑勺。
夜风吹过药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远处,山间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归于寂静。
他们就那样站在篱笆门边,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很久很久。
——
萧祇走后的前三天,没什么异常发生。
阿松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跟着柯秩屿认药,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
阿福在旁边玩,偶尔跑过来问东问西。
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照常做饭吃饭。
一切都很正常。
第四天,阿松开始往山外跑。
他说要去镇上换点盐和布,给阿福做身新衣裳。
柯秩屿没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阿松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背篓里确实装了盐和布。
第六天,他又出去了。
这次说是要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活计能挣点钱,老住在山神庙里,不好意思。
柯秩屿还是没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松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
他走后,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很久,一直盯着那丛刚种下的黄芪。
傍晚,阿松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没找到活计,白跑一趟。
柯秩屿没问,只是让他去挑水。
夜里,阿松等阿福睡着了,悄悄起身,摸到屋外。
他站在月光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
“怎么样?”
那黑影低声问。
阿松咬了咬牙:
“他还没完全信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黑影语气不耐,
“‘影子’只离开半个月,等他回来,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
阿松攥紧拳头,
“再给我几天。”
“几天?”
黑影冷笑,
“主子说了,最多五天。
五天后,不管你成不成,都得动手。
那医仙必须带走。”
阿松沉默了。
黑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阿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
月光下,柯秩屿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
阿松浑身一僵。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柯秩屿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阿松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
第七天,阿松没出门。
他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柯秩屿。
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松心里更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阿屿,你……昨晚……”
柯秩屿抬起眼看他。
阿松对上那目光,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柯秩屿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阿松坐在那儿,饭一口都吃不下。
阿福在旁边吃得香,什么也没察觉。
吃完饭,柯秩屿站起身,往药圃走去。
阿松连忙跟上去。
“阿屿。”
他开口,声音发颤,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柯秩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阿松对上那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是幽冥府的人找上我的。”
他咬着牙,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他们说我邻居欠了他们的债,要拿我抵。
我不肯,他们就……就拿阿福威胁我。
阿屿,你知道的,我就阿福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阿松愣住了。
“你……你知道?”
柯秩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问:
“他们要你做什么?”
阿松低下头,声音艰涩:
“等萧祇走了,把你带到鹰愁涧。
然后……用你逼他做事。”
柯秩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松等了很久,没等到他说话,抬起头看他。
“阿屿,你……你不生气?”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依旧很平静。
“生气什么?”
阿松被他问得噎住了。
“你被人拿住软肋,做了不想做的事。”
柯秩屿语气平淡,
“生气有用?”
阿松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阿松愣了一下,回想起来。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倒在雪地里,快冻死了,一个少年路过,把他拖到破庙里,生了火,喂了热水和干粮。
那少年比他大不了多少,浑身是伤,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当时……”
阿松低声道,
“你当时浑身是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我说话也不多。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柯秩屿没说话。
阿松继续说:
“但你给我吃的,给我找地方睡,第二天还给我指了路。我后来一直记得你。”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阿松。”他开口。
“嗯?”
“你走吧。”
阿松愣住了。
“带阿福走,明天就走。”
柯秩屿语气平淡,
“离开北地,越远越好。
幽冥府找不到你,自然就算了。”
阿松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柯秩屿转身,往药圃走去。
“阿屿!”
阿松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你为什么不怪我?我是要害你!”
柯秩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阿松连忙松开。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那年我救你,不是指望你以后报答我。”
他说,
“今天放你走,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阿松愣愣地看着他。
“你走吧。”
柯秩屿说完,转身走了。
阿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