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竹楼里很静。
萧祇躺着,盯着屋顶。
月光从竹片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旁边柯秩屿呼吸平稳。
萧祇翻了个身,面朝柯秩屿。
“哥。”
柯秩屿没应。
萧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那个青儿看阿蘅的眼神不对。”
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继续说。
“不是伺候人那种,也不是可怜。”
他顿了顿。
“像是……怕失去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你白天把脉的时候,也发现了?”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你觉得是什么?”
萧祇想了想。
“青儿对她,比那老头对她上心。
老头说的那些,听着像真的,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阿蘅的脉象,不像是受了惊吓。”
萧祇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柯秩屿看着屋顶。
“像是……在等什么。”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等什么?
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祇知道他在想。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
“那老头说的那些,你信?”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信一半。”
萧祇等着。
柯秩屿继续说。
“禁地是真的。
残片在里面是真的。
他女儿进去过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出来之后的事,不一定全是真的。”
萧祇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头说阿蘅出来后就疯了,三十年不说话。
但柯秩屿把脉的结果,阿蘅不是疯,是在等。
等什么?
等谁?
他忽然想起青儿蹲在榻边握着阿蘅手的样子,那个动作,那个眼神。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他愣住了。
他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祇张了张嘴。
“青儿她……”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躺回去,盯着屋顶。
月光还在,一道一道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老头知道吗?”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翻过身,面朝他。
“他要是知道,还让我们治阿蘅?”
柯秩屿看着他,
“他要是不知道呢?”
萧祇愣住了。
不知道。
老头可能不知道。
那青儿和阿蘅之间的事,老头一直被蒙在鼓里。
萧祇忽然觉得这个岛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闷声道。
“哥,咱们来这儿才一天,就这么多事。”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继续说。
“三个月,不知道还有多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着,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个青儿,明天我多看看她。”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睁眼。
“她要是真有什么,总会露出来。”
柯秩屿收回目光。
“别盯着看。”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
柯秩屿看着屋顶。
“她不是傻子。”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又把脸埋回去。
“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萧祇和柯秩屿去了那间小屋。
青儿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喂阿蘅。
阿蘅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青儿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就张嘴,咽下去,然后又闭上。
动作很慢,像一具牵线的木偶。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青儿喂得很仔细,每喂一口,就用帕子轻轻擦一下阿蘅的嘴角。
擦完,又继续喂下一口。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进去,在榻边蹲下,伸手搭上阿蘅的腕。
阿蘅还是那个姿势。
青儿停了喂粥的动作,看着柯秩屿。
“怎么样?”
柯秩屿把了一会儿,收回手。
“和昨天一样。”
青儿的眼神暗了暗。
她低下头,继续喂粥。
萧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侧脸很普通,眼角有细纹,皮肤有些粗糙。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阿蘅的时候,很亮。
比看别人的时候亮得多。
萧祇忽然开口。
“你们认识多久了?”
青儿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祇。
萧祇对上那目光,没躲。
青儿看了他几息,又低下头。
“四十年了。”
萧祇挑眉。
“你今年多大?”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五。”
萧祇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十五岁的时候,阿蘅十六。
那时候,她们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青儿的侧脸,忽然问。
“她进去之前,你们认识?”
青儿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的时间更长。
萧祇等着。
青儿没抬头,只是继续喂粥。
“认识。”
声音很轻。
萧祇没再问。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萧祇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小屋出来,萧祇和柯秩屿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很远,确定周围没人,萧祇才开口。
“青儿回答的时候,手抖了。”
柯秩屿点头。
萧祇继续说。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们以前的事。”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想了想。
“那老头说阿蘅是他女儿,青儿是徒弟。
但青儿看阿蘅的眼神,不像徒弟看师父的女儿。”
他顿了顿。
“像看自己的人。”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看着他。
“你早看出来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柯秩屿看他一眼。
“告诉你什么?”
萧祇被他问住了。
是啊,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青儿喜欢阿蘅?
那又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那阿蘅呢?”
柯秩屿脚步顿了顿。
萧祇继续说。
“青儿看她那样,她看青儿呢?”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竹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萧祇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
前面不远,有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过去,蹲下,拨开青苔。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旧,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认了半天,只认出三个字。
“禁地……界。”
萧祇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过来,蹲下,看着那块石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竹林深处。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
柯秩屿开口。
“回去吧。”
萧祇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萧祇忽然问。
“哥,你说阿蘅当年进去,是真的自己想进去,还是……”
他没说完。
柯秩屿没答。
萧祇也不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阿蘅进去之前,和青儿认识。
阿蘅出来之后,变成这样。
青儿一直守着她,三十年。
而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坐在竹楼里,喝着茶,抽着烟,说着她疯了。
萧祇忽然觉得,这岛上的事,比谢云山那些破事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