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更小,更隐蔽。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温和,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她看见老头过来,微微欠身。
“师父。”
老头点了点头。
“青儿,带他们进去。”
青儿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油灯。
靠墙的竹榻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和青儿一样的衣裳,但料子更新些。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柯秩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那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
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
眼睛很大,很黑,但很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看着柯秩屿,没有任何反应。
萧祇站在后面,看着那张脸,又看看门口那个四十多岁的青儿,眉头皱起来。
柯秩屿伸手,搭在她腕上。
她没有反应。
把脉的时间很长。
柯秩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萧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那女人腕上多停了一会儿,比平时把脉的时间长。
柯秩屿站起来,走回萧祇身边。
老头看着他。
“怎么样?”
柯秩屿想了想。
“脉象不像是丢了魂。”
老头愣住了。
柯秩屿没再说话。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榻上那个女人,又看着柯秩屿。
“能治吗?”
柯秩屿点头。
“能,但要时间。”
老头看着他。
“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
“三个月。”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很久没动。
青儿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但没说话。
萧祇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老头转回来,看着他们。
“那就三个月。”
他顿了顿。
“治好了,我告诉你们禁地的入口。
治不好,也送你们出岛。”
萧祇皱眉。
老头看着他。
“别这副表情。
没有我指路,你们连禁地在哪儿都不知道。”
萧祇没说话。
老头走到门口,又停下。
“青儿会照顾你们。
有什么需要,跟她说。”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你们愿意试试。”
萧祇看着她。
她四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手上有茧,是常年做活的痕迹。
但她看着榻上那个十六岁女人的眼神,很不一样。
那种眼神萧祇见过。
柯秩屿看他,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收回目光。
青儿走过去,在榻边蹲下,轻轻握住那个女人的手。
“阿蘅,有人能治你了。”
那个女人没有反应。
青儿也不在意,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什么。
萧祇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转身,走到外间的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落在那个叫阿蘅的女人身上。
她依旧毫无反应,眼睛还是空的。
但萧祇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握住了什么。
————
竹楼里安静下来。
萧祇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紫竹林。
阳光把竹叶照得发亮,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声音脆得很。
青儿还蹲在榻边,握着阿蘅的手,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柯秩屿走过来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他没喝,只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萧祇转过头,看着他。
柯秩屿没抬头,只是盯着那杯茶。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有问题?”
柯秩屿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萧祇低头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药草味,混着茶叶的香气。
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柯秩屿不会无缘无故让他闻。
柯秩屿开口。
“养神的。”
萧祇愣了一下。
“养神?”
柯秩屿点头。
“常年喝,人会钝。”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向门外。
老头已经不在了。
青儿还在里面那间小屋,陪着阿蘅。
“他给青儿喝的?”
柯秩屿没答。
萧祇想了想。
“还是给阿蘅喝的?”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那茶,是给所有人喝的。
常年待在这个岛上,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饭,日积月累,人就会慢慢变钝。
反应变慢,思考变慢,什么都变慢。
所以那些人看见他们,只是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不关心,是关心不起来。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那老头……”
柯秩屿按住他的手。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摇了摇头。
萧祇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柯秩屿的意思。
现在不能动,什么都没弄清楚,动就是找死。
他靠回椅背,盯着那杯茶。
“那我们喝不喝?”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茶杯里的茶泼出去。
——
傍晚的时候,青儿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晚饭好了,师父请两位过去。”
萧祇和柯秩屿跟着她回到那座大竹楼。
老头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清炒的青菜,一盘蒸鱼,一碗汤,还有一碟腌制的果子。
他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
“坐。”
萧祇和柯秩屿坐下。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他们。
“吃啊,没毒。”
萧祇没动。
柯秩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萧祇看着他的动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肉很嫩,味道很淡,几乎没有盐。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头看着他们吃,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有意思。”
萧祇抬眼看他。
老头继续说。
“一个先试,一个跟着。
谁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看着柯秩屿。
“认识多久了?”
柯秩屿没答。
老头也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我跟我那位,当年也是这样。”
萧祇愣了一下。
老头放下碗,看着窗外。
“她死了四十年了。
进禁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四十年,没等到。”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吃饭。
老头收回目光,看着他们。
“残片对你们更重要?”
萧祇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
“如果不是,那地方我劝你们别进。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就是我女儿那个样子。”
萧祇想起阿蘅那张十六岁的脸。
“她是怎么出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自己走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身上没伤。
就那么坐在禁地门口,一动不动。
我抱她回来,她就一直这样,三十年。”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轻,但萧祇注意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完,老头没有再说什么。
青儿收拾碗筷的时候,萧祇和柯秩屿回了自己的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