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东海之滨。
萧祇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灰蒙蒙的雾。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正在收帆。
他顺着萧祇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客官,那片雾里头就是桃花岛。
我可不敢进去,船进去就不出来,这是我们这不成文的规矩。”
萧祇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柯秩屿从舱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雾。
船老大把一艘小舢板放到海面上,指了指。
“两位坐这个进去。
雾里有暗流,但小船反而安全。
运气好能漂进去,运气不好……那就在外头转几圈,原路回来。”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行李上了舢板。
船老大把缆绳扔过来,萧祇接住,解开。
舢板随着海浪漂出去,慢慢往雾的方向去。
岸越来越远,雾越来越近。
萧祇划着桨,盯着前面那片灰白。
柯秩屿坐在船尾,看着四周。
雾涌过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在船底。
萧祇停了桨。
他回头,柯秩屿还在。
就在他身后两步远,但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雾气,落在柯秩屿腕上。
凉的。
柯秩屿没动。
萧祇握着他的手腕,没再动。
就这样漂着。
不知道漂了多久,雾忽然散了。
阳光照下来,刺得萧祇眯起眼。
眼前是一个海湾,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鱼。
岸边是一片沙滩,沙子白得刺眼。
沙滩后面是树林,开着大片大片的花。
桃花。
萧祇愣了一下。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雾还在,像一堵墙,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柯秩屿站起来,看着那片花林。
萧祇划着桨,把舢板靠到沙滩上。
两人下了船,踩在沙上,又软又细。
萧祇弯腰,抓了一把沙子,捏了捏,松开。
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很快。
他站起来,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往花林那边走了。
萧祇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随后快步跟上。
穿过花林,是一条石板路。
路很旧,石板上长满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路两边还是桃树,花开得密密麻麻,香气浓得有些腻。
萧祇皱起眉。
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柯秩屿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边走边看那些花。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灰色的瓦。
街上有人走动,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和外面的村民没什么区别。
但萧祇注意到,那些人看见他们,没什么反应。
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松开手,跟着他继续走。
镇子中间有个集市,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鱼,还有卖布的,卖杂货的。
和外面的集市一样,讨价还价,你来我往。
不一样的是,那些人说话的口音很奇怪。
萧祇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在听。
听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妳衿语。但不一样,更老。”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集市,往镇子另一边走。
走到镇子尽头,石板路变成山路,往上延伸。
山上也开着桃花,一片一片,粉白相间。
萧祇看着那些花,忽然问。
“这地方,到底什么季节?”
柯秩屿想了想。
“岛上自己说了算。”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山路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竹林。
竹子和外面的也不一样,杆是紫的,叶子是淡金色的。
风一吹,哗啦啦响,声音比普通竹子脆。
穿过竹林,是一座竹楼。
楼不大,两层,建在一小片空地上。
周围种着各种花草,有些萧祇认识,是药材,有些没见过。
竹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拿着个烟杆,正一口一口抽着。
他看见萧祇和柯秩屿,眯了眯眼,然后继续抽烟。
萧祇走到他面前。
老头没抬头。
萧祇开口。
“桃花岛主?”
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谁让你们来的?”
萧祇没答。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萧祇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忽然一紧。
他见过这种目光。
杀过很多人的那种人,才会有这种目光。
老头看了他几息,又看向柯秩屿。
看到柯秩屿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烟杆都抖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拄着烟杆,打量着柯秩屿。
“你身上有药味,北地那个医仙?”
柯秩屿没说话。
老头又看向萧祇。
“你是那个影子?”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老头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又不打你们的主意。”
他转身往竹楼里走。
“进来吧。大老远跑来找我,总不是为了看我这张老脸。”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进去。
竹楼里面很简单,一张竹榻,一张竹桌,几把竹椅。
桌上摆着茶具,还有几本书。
老头在竹榻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没给他们倒,只是喝着茶,看着他们。
萧祇和柯秩屿站着。
老头喝了几口,放下茶杯。
“你们是为残片来的。”
萧祇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
“来我这儿要残片的人,这些年不下二十拨。
有幽冥府的,有正道盟的,有机巧阁的,还有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都没拿到。”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老头继续说。
“不是我不给,是拿了也没用。
那东西在禁地里,进去的人出不来。”
萧祇皱眉。
“禁地?”
老头点头。
“岛上有块地方,从岛上有人开始就存在。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的那个,也疯了。”
他看着柯秩屿。
“残片就在里面。”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在这岛上六十年。
禁地总共开过三次。
前两次人全都死在里面。
最后一次,出来了一个人。”
萧祇眼神一凝。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岛上。”
柯秩屿开口。
“什么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
萧祇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
“她进去的时候十六岁,现在十六岁。
但已经过了三十年。”
他回到竹榻上坐下,拿起烟杆,抽了一口。
“她疯了。
不认人,不说话,只知道坐在那儿发呆。
我养了她三十年,她还是那个样子。”
他看着柯秩屿。
“你是医仙,你去看看她。
要是能治好,我告诉你进禁地的法子。”
柯秩屿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柯秩屿开口。
“治好她,你给残片?”
老头点头。
“给,还给你们指路。
治不好,你们可以走,我不拦。”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
“她在哪儿?”
老头站起来。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