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阿蘅有了变化。
那天柯秩屿扎完针,收拾银针的时候,阿蘅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木偶的样子。
但萧祇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空洞的,是有内容的。
柯秩屿没说什么,提着药箱走出去。
萧祇跟上。
回到竹楼,萧祇开口。
“她看你了。”
柯秩屿把药箱放下,坐到桌边。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一眼什么意思?”
柯秩屿想了想。
“试探。”
萧祇挑眉。
“试探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试探他们是不是真的在治病。
试探他们知不知道真相。
试探他们值不值得信任。
萧祇靠回椅背。
“那咱们怎么办?”
柯秩屿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那个老余给的纸条,上面写着“东海之滨,桃花岛”。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萧祇也盯着看。
看了半天,他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问题?”
柯秩屿把纸条折起来,收回去。
“老余的消息,是谁给的?”
萧祇愣了一下。
老余的消息,当然是听风楼给的。
听风楼的消息,是从各处收来的。
但这条消息,偏偏指向桃花岛。
偏偏在他们杀了谢云山之后。
偏偏在幽冥府和正道盟都忙着清理门户的时候。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有人想让我们来。”
柯秩屿点头。
萧祇继续说。
“那人知道禁地有残片,也知道岛主那老头不好对付。
他自己不来,让我们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想了想。
“是谁?”
萧祇没等柯秩屿回答,又问。
“老头知道吗?”
柯秩屿没答。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紫竹林。
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
他忽然开口。
“哥,那个把消息给老余的人,是不是也在岛上?”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萧祇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那人自己出来。”
————
第八天,柯秩屿换了药方。
青儿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这其中的一味药,这里没有。”
柯秩屿点头。
青儿看着他。
“要去镇子上买?”
柯秩屿摇头。
“去山里采。”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山里危险。”
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改变主意,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
柯秩屿站起来。
萧祇也站起来。
青儿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山在岛的另一边。
青儿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萧祇和柯秩屿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和别处不一样,叶子是暗红色的,树干上长满了刺。
阳光照不进去,林子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青儿停下。
“那味药里面有。
我不进去,你们自己采。”
她说完,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林子。
林子里很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混着某种植物的腥气。
萧祇拔出刀,走在前面。
柯秩屿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几株紫色的草,叶子细长,顶端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柯秩屿走过去,蹲下,拔了一株,看了看,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正要往回走,忽然停住。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空地边缘的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那人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皮肤苍白,眼神空洞。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萧祇想追,柯秩屿按住他。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那人没再出现。
柯秩屿走到那人刚才蹲的地方,蹲下看了看。
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浅。
旁边有几根被折断的草,断口是新的。
他站起来。
“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走出林子,青儿还在那棵树下,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采到了?”
柯秩屿点头。
青儿看了他们一眼,没问别的,转身往回走。
回到竹楼,天已经黑了。
柯秩屿开始配药。
他把那几株紫草捣碎,加入其他药材,放在一个小炉子上慢慢熬。
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端着药碗,去那间小屋。
萧祇跟着。
青儿坐在榻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柯秩屿把药碗递给她。
青儿接过,蹲在榻边,一勺一勺喂阿蘅。
阿蘅咽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喂完,青儿把碗放在一边,握住阿蘅的手。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柯秩屿走过去,又给阿蘅把了一次脉。
把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萧祇身边。
青儿看着他。
“怎么样?”
柯秩屿回她,
“三天后,再看。”
回到竹楼,萧祇关上门。
“那林子里的人,是谁?”
柯秩屿坐到榻上,没说话。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青儿知道里面有人。”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继续说。
“她故意带我们去那儿,自己却没进去,她是想让我们看见那个人。”
萧祇靠在柯秩屿肩上,闭着眼。
“这岛上,事越来越多。”
柯秩屿静静的没说话。
萧祇睁开眼,看着屋顶,突然道:
“那个林子里的人,眼神不对。”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继续说。
“不是疯子那种空,是另一种。”
他顿了顿,
“像是被关久了,刚放出来那种。”
柯秩屿收回目光。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