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里,有人敲门。
萧祇睁开眼,手已经按上刀柄。
柯秩屿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轻,很有规律。
萧祇起身,走到门边,没开。
“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
是青儿。
萧祇拉开门。
青儿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和白天不一样。
没了那份温顺,多了点别的。
她没等萧祇让,直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柯秩屿已经坐起来,靠在榻上,看着她。
青儿站在屋中央,看看萧祇,又看看柯秩屿。
“你们知道多少?”
萧祇靠在门边,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青儿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行,那我先说。”
她走到桌边,坐下。
“阿蘅不是他女儿。”
萧祇眼神动了一下。
青儿继续说。
“三十年前,她和我一样,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
他养我们,教我们武功,教他用毒,教他会的所有东西。”
她顿了顿。
“然后他让我们进禁地。”
柯秩屿开口。
“为什么?”
青儿看着他。
“因为禁地里的东西,他想要。
但他进不去。”
萧祇皱眉。
“进不去?”
青儿点头。
“禁地入口有古怪。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走进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走出来。
走不出来的人,都死在里面了。”
她看着他们。
“后来他发现,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进去,出来的机会大一些。”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青儿继续说。
“阿蘅进去那年十六,我十五。
她进去之前,我们……”
她停住。
萧祇知道她想说什么。
青儿深吸一口气。
“她在里面待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求他让我换她进去,他不让。
他说,她进去了,就够了。”
柯秩屿看着她。
“他拿到了什么?”
青儿摇头。
“什么都没拿到。
阿蘅出来就变成这样,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问不出来,就把她扔给我,让我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三十年。”
萧祇开口。
“那他现在让我们治她,是什么意思?”
青儿看着他。
“他想知道,阿蘅在禁地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顿了顿。
“他等了三十年,等不起了。”
萧祇和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这些年,他试过很多人。
大夫,巫婆,和尚,道士。
都没用。
后来听说北地有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他让人把消息放出去,等你们来。”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消息是你放的?”
青儿点头。
“我联系的听风楼。”
她看着柯秩屿。
“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治好她的人。”
柯秩屿看着她。
“你知道她没疯。”
不是问句。
青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知道。”
萧祇看着她。
“她装的?”
青儿摇头。
“不是装,是……不想醒。”
她低下头。
“她醒过一次,二十年前。
她睁开眼,看见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老东西来了,她立刻又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她在等。
等我想到办法,等她有机会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萧祇看着她。
“那里面有什么?”
青儿摇头。
“我不知道。
但她用二十年时间,教会我几件事。”
她伸出手,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这个暗号,是她在里面学会的。
还有别的。
她每次动不同的手指,代表不同的意思。
这二十年,她教会我一套暗号,一套手势,还有一种……药方。”
柯秩屿眼神微动。
“什么药方?”
青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很旧,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
柯秩屿拿起来看。
看了很久。
萧祇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
柯秩屿放下纸,看着青儿。
“这方子,谁写的?”
青儿摇头。
“不知道。
她醒那一次,用手蘸着水,在榻上画的。
我抄下来,记了二十年。”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方子不对。”
青儿愣住了。
柯秩屿继续说。
“有几味药配在一起,不是救人,是杀人。”
青儿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柯秩屿,嘴唇动了动。
柯秩屿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方子。”
不是问句。
青儿慢慢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青儿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是毒方。
配出来,吃下去,十二个时辰内死得无声无息,查不出原因。”
柯秩屿看着她。
“为什么不用?”
青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机会。
他从来不吃我碰过的东西。
这岛上的一切,都要先让别人试过,他才动。”
她顿了顿。
“这些年,我试过很多次。
茶水,饭菜,点心。
他每次都让别人先吃。
那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萧祇开口。
“那你现在告诉我们,有什么用?”
青儿看着他。
“你们来了。
你们能接近他。”
萧祇的眼神更冷了。
“你想让我们替你下毒?”
青儿摇头。
“不是现在,是等他带你们进禁地的时候。”
她看着柯秩屿。
“他一定会让你们进去。
因为你们能治好阿蘅,他会相信你们。
进去之前,他会给你们准备东西。
水,干粮,或者别的。
那时候,他才会亲自碰。”
柯秩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十年前,阿蘅进去之前,他也准备了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青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说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背后还有没有人?
那个放消息的人,是不是她?
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个放消息的人,是谁?”
青儿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青儿说。
“我不知道。”
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我只负责把消息递出去。
听风楼那边有人接。
那人是谁,我不知道。
那人和老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
萧祇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
青儿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们信。”
她站起来。
“我只告诉你们这些。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
“他每晚子时都会去禁地入口。
一个人,待半个时辰,已经二十年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那儿,盯着那张药方。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想?”
柯秩屿把药方折起来,收进怀里。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萧祇等着。
柯秩屿继续说。
“阿蘅没疯是真的,暗号是真的,那个老头不是好人,也是真的。”
萧祇看着他。
“但?”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
“但她背后有人。
那个递消息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是谁。”
萧祇想了想。
“那她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拉拢我们,还是试探我们?”
柯秩屿没答。
萧祇靠在他肩上。
“哥,这岛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深。”
柯秩屿没说话。
窗外,月亮偏西了。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萧祇闭着眼。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去不去禁地?”
柯秩屿想了想。
“不去。”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现在去,太早。”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阿蘅还没醒,青儿还没露底。
那个老头到底想要什么,还不知道。”
萧祇点了点头。
“那就等。”
他又闭上眼。
“反正有你在。”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上面,把那层阴翳冲淡了些。
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