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阿蘅开口了。
那天早上,柯秩屿照常去施针。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青儿在旁边煎药。
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味散开。
萧祇忽然问。
“这药你煎了多久?”
青儿头也不抬。
“十五年。”
萧祇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每天两碗,一年七百多碗。
十五年,一万多碗。”
她抬起头,看着那间小屋。
“她每一碗都喝了。”
萧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青。”
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
青儿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柯秩屿站在门口,看着青儿。
“进来。”
青儿冲进去。
萧祇也跟了进去。
阿蘅靠在榻上,还是那张十六岁的脸,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她看着冲进来的青儿,嘴唇动了动。
“阿青。”
青儿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浑身都在抖。
阿蘅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老了。”
青儿的眼泪掉下来。
阿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青儿看得很清楚。
三十年了。
她第一次笑。
——
柯秩屿走到桌边,坐下。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阿蘅和青儿说了很久的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但青儿的眼泪一直没停,阿蘅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松开。
半个时辰后,青儿扶着阿蘅,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阿蘅看着柯秩屿。
“多谢。”
柯秩屿点了点头。
阿蘅又看向萧祇。
萧祇对上那目光。
阿蘅说。
“你们想要残片?”
萧祇没说话。
阿蘅继续说。
“禁地里有东西,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
柯秩屿看着她。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我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他让我找一幅图,说找到了,就放我和阿青走。”
她顿了顿。
“里面没有图,却有一艘船。”
萧祇皱眉。
“船?”
阿蘅点头。
“一艘沉船,很大。
烂得只剩骨架了,船里有很多箱子,箱子里都是银子。”
柯秩屿的眼神动了。
阿蘅继续说。
“那些银子上刻着字。
我没全看懂,但有几个字认识——‘漕运’、‘江南’、‘三十万两’。”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漕运,江南,三十万两。
十七年前的漕银案。
但阿蘅进去是三十年前。
阿蘅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问。
“外面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柯秩屿想了想。
“十七年前,江南三州漕银失踪,一百二十万两。”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一百二十万两。
我当年看见的,还不到一半。”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阿蘅继续说。
“那些银子是三十年前沉进去的。
十七年前失踪的那批,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柯秩屿。
“有人把三十年前的东西挖出来,又沉了一次。”
萧祇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十年前的沉船,十七年前的案子。
中间差了十三年。
谁挖出来的?谁又沉下去的?
为什么?
阿蘅忽然开口。
“那个老东西知道。”
萧祇看着她。
阿蘅说。
“他让我进去找图,不是为了图本身。
是为了知道那艘船在哪儿。”
她顿了顿。
“他本来就知道船在禁地里。
但他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人进去,把位置告诉他。”
柯秩屿开口。
“你告诉他了?”
阿蘅点头。
“出来之后,我用暗号告诉了阿青。
阿青告诉他了。”
她看着青儿。
青儿低下头。
“对不起。”
阿蘅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你也是为我好。”
萧祇看着她们。
“他进去了?”
阿蘅摇头。
“他不敢。他怕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让我去,就是因为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能进去,出来。
三十岁的人进去,会死。”
她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你们也进不去。
除非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阿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她站起来。
“我累了。”
青儿扶着她,走回榻边。
阿蘅躺下,闭上眼。
青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萧祇和柯秩屿出了小屋。
回到竹楼,萧祇关上门。
“三十年前就沉进去的银子。”
柯秩屿坐下,没说话。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谁运的?谁沉的?为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哥,你心里有数?”
柯秩屿想了想。
“三十年前,江南的确丢过一批银子。”
萧祇愣了一下。
“还有?”
柯秩屿点头。
“数目不大,三十万两。
当时说是船翻了,不了了之。”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和这次一样?”
萧祇想了想。
“有人用三十年前的旧案,做了十七年前的新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那些银子本来就在那儿。
挖出来,再沉一次。
账面上是丢了一百二十万,实际只丢了……”
他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万?”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靠回椅背。
“那些钱被人吞了。”
他想了想。
“谁吞的?”
柯秩屿没答。
萧祇看着他。
“那个老东西?”
柯秩屿摇了摇头。
“他要是知道,早把银子挖出来了。”
萧祇皱眉。
“那他找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阿蘅说,他让她找图。”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图不是在船里。图是……”
他顿住。
柯秩屿接过话。
“图是记船在哪儿的。”
萧祇愣住了。
图是记船在哪儿的。
那艘船,三十年前就在那儿。
但船里的银子,被挖出来过。
挖出来的人,一定有图。
那图现在在谁手里?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祇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闷声道。
“等这事儿完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
“哥——”
“什么东西?”
萧祇沉默了一下。
“到时候就知道了。”
柯秩屿没再问。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照进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