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祇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疼。”
柯秩屿的声音又响起来。
萧祇以为柯秩屿问的是他伤口。
他动了动,确实疼,但那点疼不算什么。
“不疼。”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不是伤口。
是他刚才那一下,握得太紧。
萧祇松开一点。
“疼的是你?”
“不疼。”
萧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扯动肩膀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
他又把那只手握住了。
这次没用力,只是握着。
黑暗里,柯秩屿动了动。
萧祇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肩膀挨上自己的肩膀。
萧祇愣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那味道混着血腥味,但他还是能闻到。
他忽然想,要是没遇见这个人,自己会是什么样。
大概早就死在那个破庙里了。
或者死在谢云山手上。
或者死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手上。
但他活下来了。
活到现在,活到能坐在这儿,握着这只手,靠着他。
萧祇把那口气闷在喉咙里,没让它出来。
他不需要说,他知道他知道。
过了很久,萧祇抬起头。
柯秩屿还靠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那张脸在黑暗里还是看不太清,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过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萧祇退回来,闭上眼。
洞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秦墨在洞的另一个角落躺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一直没出声,像是不存在一样。
萧祇没管他。
他握着那只手,闭着眼。
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疼也没什么。
只要能握这只手,疼就疼吧。
他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得更紧。
柯秩屿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
柯秩屿没睁眼,但那根手指动了动,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萧祇总觉得,他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嘴角也翘起来一点。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洞里透进来一点光,是从洞口那边漏进来的。
萧祇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那只手。
柯秩屿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醒了?”
萧祇“嗯”了一声,没松手。
柯秩屿也没抽回去。
秦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两位,能不能先把我这条腿处理一下?”
萧祇看向他。
秦墨靠在石壁上,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那条腿还是肿得老高。
他扯了扯嘴角。
“我忍了一夜了。
再不处理,这条腿就废了。”
柯秩屿站起来,走过去。
萧祇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空了,但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嘴角翘了一下。
秦墨那条腿,柯秩屿看了两眼:
“骨头没断,脱臼。”
秦墨靠在石壁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麻烦您——”
柯秩屿已经转身去收拾药箱了。
秦墨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萧祇。
萧祇靠在那儿,身上缠着绷带,但眼睛一直盯着柯秩屿的动作,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秦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自己伸手按住那条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拧。
骨头咔嚓一声,他闷哼,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萧祇终于看了他一眼。
秦墨扯了扯嘴角:
“自己能搞定。”
萧祇收回目光。
柯秩屿把药箱背上,站起来,
“走。”
萧祇跟着站起来,牵动身上的伤,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墨扶着墙站起来,那条腿还打着颤,但好歹能落地了。
“去哪儿?”
柯秩屿没答,已经往洞口走了。
秦墨看向萧祇。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跟上。”
————
出了矿洞,外面天已经大亮。
柯秩屿站在洞口,正往四周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清冷照得淡了些。
萧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还是那片灰白色的石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柯秩屿忽然往左边走。
萧祇跟上。
秦墨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几步就喘一口气,但没喊停。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山沟。
沟不深,但两边都是陡坡,底下长满了杂草。
柯秩屿停下,蹲下看了看。
萧祇走过去。
沟底有脚印,很多,很乱,新鲜的。
柯秩屿站起来,往沟的另一头指了指:
“那边。”
秦墨终于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
“那是往哪儿?”
柯秩屿没理他,已经下沟了。
萧祇跟着下去,回头看了秦墨一眼,
“阴山。”
秦墨愣了一下。
“阴山?那儿不是十八寨的地盘吗?你们——”
萧祇没等他说话,已经走了。
秦墨站在沟边,看看那条沟,又看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去。
走了一天一夜。
秦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条腿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剜,但那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从头到尾没等过他一次。
他也试着喊过。
没人理他。
后来他就不喊了,咬着牙跟。
第二天傍晚,前面终于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了,是树。
越走树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林子。
柯秩屿在林子边上停下。
萧祇走到他旁边:
“到了?”
柯秩屿没答,只是看着那片林子。
秦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也往林子里看。
“阴山十八寨,在这林子后面?”
柯秩屿说:
“不知道。”
秦墨疑惑的看着他:
“不知道?那你带我们——”
柯秩屿反过来看着他:
“你知道。”
秦墨张了张嘴,又闭上。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秦墨看见他的动作,制止道:
“行,我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过来。
柯秩屿接住。
玉牌巴掌大小,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上面刻着几个字,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
秦墨说:
“三天前,阴山的人追我的时候,杀了两个。
这个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柯秩屿看着那块玉牌。
萧祇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进寨子的路。”
他指着玉牌上那些细小的纹路。
“这上面刻的是路线。
阴山十八寨藏得深,外面的人找不到进去的路。
但他们自己人要进出,总得有条道。”
柯秩屿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三更,东面,第三棵松树,左转七步。
萧祇看懂了:
“暗号?”
秦墨点头。
“应该是。
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一套。”
柯秩屿把玉牌收起来。
秦墨急了:
“那是我——”
柯秩屿看着他。
“你带的路。”
秦墨张了张嘴,把那句“还给我”咽回去。
萧祇看着他,忽然说:
“你杀了阴山的人,还敢来?”
秦墨扯了扯嘴角:
“不来也是死,幽冥府的人也在找我。”
萧祇没再问,柯秩屿已经往林子里走了,萧祇跟上去。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想不明白。
这两个人,一个浑身是伤,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怎么就敢往阴山十八寨的老巢走?
但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