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
沈砚清的声音响彻正厅,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和叹息声。
“陆衡不再是沈家的奴。他是自由身。”
他顿了顿。
“他的奴籍已销,从今往后,他与沈家的关系,不再是主仆。他若想走,沈家不得阻拦。他若想留——”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衡。
“他若想留,沈家以礼相待。”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砸在他跪着的膝盖上。
所有人都看着跪在正厅中央的这个人,看着他无声地流眼泪。
沈砚清走过去。
他在陆衡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正厅里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们。族老们看着,各房的男丁们看着,门外的丫鬟仆从们也伸着脖子往里看。
沈砚清毫不在意。
“阿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陆衡一个人能听见,“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家人。”
陆衡抬起头泪眼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公子”。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砚清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族老们还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袖子底下那两只交握的手,只有柳云舒注意到了。
她抱着沈恒安,站在正厅侧门角落里。
她本来是路过,听见正厅里吵得厉害,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结果就听到了沈砚清说的那番话,看到了那团火,看到了陆衡跪在地上的眼泪。
她低头对怀里的婴儿笑了笑。
“恒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孩子能听见,“你看,你父亲在帮他喜欢的人。”
“你父亲这个人啊,平时闷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倒是胆大的很。”
恒安当然听不懂,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看见她在笑,他也跟着咧了咧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柳云舒把他往上托了托,转身悄悄走了。
周明远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画箱,是来给柳云舒送新画的。
他看见她从正厅侧门那边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便问了一句。
“怎么了?”
柳云舒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
柳云舒说,“文书烧了,当着满屋子族老的面。”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沈公子这个人,”他说,“做事情确实挺像个人的。”
“我早就说了。”
柳云舒抱着恒安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我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周明远跟上去,从她怀里把恒安接过来抱着。
孩子被换了怀抱也不闹,小手抓住周明远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阿宁。”周明远低头叫他。
恒安听见这个名字,小嘴一咧,笑了。
周明远的心化成一滩水。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恒安的小脸上,蹭了蹭。
柳云舒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说:
“周明远。”
“嗯?”
“你以后在府里走动,腰杆可以挺直一些了。”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
柳云舒说,声音平平的,“你是恒安的干爹。这个家里,你并不比人低一等。”
周明远抱着恒安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又软乎乎的小脸,喉结滚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柳云舒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替恒安把襁褓的一角掖好,然后顺势握了一下周明远的手。
很轻、很快,但周明远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