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的奴籍被销毁之后,沈府里安静了好几天。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在背后小声议论,路过陆衡身边时多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你说,咱们现在该叫他什么?”
翠屏拉着另一个小丫鬟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也不知道。叫陆大哥?可他都不是奴籍了,叫大哥合适吗?”
“叫陆爷?”
“他才多大啊,叫爷把人叫老了。”
“那叫什么?”
“要不……先躲着点?”
以前她们会让他帮忙递个东西、搭把手,说得自然而然。
现在见了他只挤出一个拘谨的笑,低着头快步走开。
好像他的身份变了,连带着他这个人也变了一样。
陆衡自己也不太习惯。
他在沈砚清的书房里收拾案上的笔墨,研好了墨,铺好了纸,把沈砚清惯用的那支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习惯性地退到一边,垂手站着,等着沈砚清坐下。
沈砚清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他这个姿势,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陆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的位置,才意识到自己又站回老位置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
以前垂手站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在垂手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衡。”
沈砚清走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牵着走到书案后面。
沈砚清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朝右边那把扬了扬下巴。
“坐。”
陆衡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砚清,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那支紫毫笔,蘸了墨,在铺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递过去,递给陆衡。
“帮我看看这几个字,哪个写得不好?”
他低下头去看纸上的那几行字,看得很仔细,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静’字,右边的‘争’收笔收得急了,显得不稳。”
沈砚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笔拿回去,重新写了一个。
“这样?”
“嗯,比刚才好。”
沈砚清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你坐在这里,和站在旁边,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陆衡的睫毛动了一下。
“阿衡,你坐着的时候,”
沈砚清的声音不高,“我能看见你的脸。”
陆衡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
沈砚清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
过了几天,周明远来府上送画。
柳云舒正靠在软榻上翻看账册,恒安躺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边,自己跟自己玩,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明远走过去,先把画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恒安看见他,小嘴一咧,就笑了。
周明远的心当场化成一滩水,伸出手指让恒安攥着,小家伙的手劲不小,攥住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周明远轻轻把手指抽出来,“画了一上午的画,手上全是颜料。”
恒安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周明远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老虎,放在他手边。
布老虎是用碎布头缝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丑得很独特。
“这老虎是你自己做的?”
柳云舒放下账册,拿起那只布老虎看了看。
“嗯。”
周明远的耳朵尖红了,“缝了好几个,这个最像老虎。”
“其他的像什么?”
“有一个像猪,有一个像狗。还有一个缝出来我自己都认不出是什么。”
柳云舒笑出了声。
她把布老虎放回恒安手边,恒安立刻又攥住了,啃得口水直流。
恒安的注意力被布老虎吸引过去。
周明远这才直起腰,把画从桌上拿过来,展开给柳云舒看。
“上回你说想要一幅挂在恒安房里的,我画了这幅。”
画上是一丛竹子,竹竿挺秀,竹叶疏朗,浓淡得宜。
竹子旁边还画了两只小鸡,毛茸茸的,一只在低头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另一只在仰着头发呆,憨态可掬。
柳云舒接过来看了很久。“为什么画竹子?”
“竹子好养。”
周明远说,“给点水就活,不娇气。我希望阿宁像竹子一样,扔哪儿都能长。”
柳云舒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画收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行,明天就让人裱起来,挂在恒安床头。”
周明远在摇篮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恒安抱着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
他拎着画箱走出偏厅的时候,正好和陆衡打了个照面。
“周先生。”陆衡先开了口。
“陆……”
周明远习惯性地想说“陆兄弟”,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顿了一下。
陆衡看他这副为难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周先生叫我陆衡就行。”
周明远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行。陆衡。”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陆衡说:“陆衡,你会画画吗?”
听见周明远问他,愣了一下:“学过一点,画得不好。”
“他谦虚。”
沈砚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的字写得比我好,画也不差。”
陆衡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公子——”
“我说的是实话。”
沈砚清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在陆衡旁边站定。
“小时候我爹请了先生教我书画,他站在旁边陪我,我学什么他学什么。”
“先生考我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听着,我还没答出来,他已经会了。”
周明远听了,很认真地看向陆衡。“那下次我带两张纸来,你画一张我看看。”
陆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柳云舒先开口了。
“对,让他画。画好了也挂在恒安房里,跟周明远的竹子挂对面。”
陆衡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我试试。”
沈砚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的耳尖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