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陆衡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于是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这时的院子里已经白雪皑皑。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积了一层薄薄雪。
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了床边。
沈砚清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陆衡把那只手轻轻塞进被子里,然后重新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恒安是被雪光晃醒的。
翠屏抱着他去正厅,路上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雪没离开过。
满地的雪白色对他来说是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伸出小手,想对着满院子的雪抓了一把,看看自己的手心,空的,再抓一把,还是空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发出的咿呀咿呀的声音。
“那不是吃的。”
翠屏把他往上托了托,“也不是玩的。那是雪。”
恒安不听。他继续对着空气抓,抓一把,看一眼,再抓一把,乐此不疲。
翠屏抱着他进了正厅时,柳云舒正坐在炭盆旁边喝姜茶。
看见恒安那副皱着眉头认真抓空气的样子,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怎么了?”
“小少爷想抓雪,”翠屏忍着笑,“抓了一路了,什么都没抓着,正生气呢。”
柳云舒把恒安接过来,让他站在自己膝盖上。
恒安两条小胖腿蹬来蹬去的,眼睛还盯着外面,小手坚持不懈地往那个方向伸。
“那个抓不回来。”
柳云舒把他的小手按下来,“等雪停了,娘带你出去踩,踩雪比抓雪好玩。”
恒安咿了一声,像是在问“真的吗”。
“真的。”
柳云舒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明远是雪停后来的。
他拎着画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城南走过来,棉袍的下摆沾了一圈雪沫子。
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磕掉,抬起头就看见陆衡正拿着扫帚在廊下扫雪。
他已经扫出了一条从正厅到书房的路,正在扫通往偏厅的那一段。
“陆衡。”周明远叫了他一声。
陆衡直起腰,回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明远。今天的雪大,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呗。城南到这儿也就半个时辰,雪地里走慢些就是了。”
周明远拎着画箱走过来,在廊下站定,“恒安呢?”
“在偏厅。少夫人在教他认颜色。”
“认什么颜色?”
“红色。”
陆衡的表情变了一下,
“少夫人拿了一块红绸子,一块红枣糕,还有一个红苹果,一字排开教他认。恒安把红枣糕抓起来吃了,红绸子塞嘴里尝了尝又吐了,苹果啃了一口,没啃动,扔了。”
周明远笑出了声。
“他现在认到哪一步了?”
“正在啃第二块红枣糕呢。”
陆衡放下扫帚,两个人一起往偏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柳云舒的声音。
“这个是红色。红——色——你看,这个绸子是红的,这个糕也是红的,你吃进肚子里的那块也是红的。”
恒安咿了一声。
“对,红色。来,跟娘说,红——”
“咿。”
“不是咿,是红。”
“啊。”
“红。”
“啊呜。”
柳云舒叹了口气。
“行吧,啊呜就啊呜吧。你比你干爹还不会讨价还价。”
周明远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柳云舒转过头看见他,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你来得正好。你干儿子分不清红色和啊呜,你教他。”
周明远把画箱放在桌上,走过去在软榻边蹲下来。
恒安正坐在柳云舒腿上,两只手各抓着一块红枣糕,左手的啃了一半,右手边的还没动。
“阿宁。”周明远叫了他一声。
恒安看见他,立刻把左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红枣糕递过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给我的?”
“啊!”
周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
恒安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啃右手那块。
柳云舒看着这一大一小。
“好哇,这个没良心的!”
“他刚才让他把那块红枣糕给我时候,可没舍得给。”
“因为你跟他抢。”
周明远把嘴里的枣糕咽下去,“我是跟他分。”
“你倒是会做人。”
“是他先分给我的。”
柳云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恒安。
恒安已经把第二块枣糕啃出了一个坑,枣泥糊了满手,正在往周明远的袖子上抹。周明远一动不动地让他抹。
陆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转身回到廊下,拿起扫帚继续扫雪。
扫到书房的台阶下面时,沈砚清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扫完了?”
“还差偏厅前面那段。”陆衡直起腰,“周明远来了,在偏厅陪恒安。”
“嗯。”
沈砚清喝了一口茶,站在廊下看雪。
雪已经停了,天还阴着,所以云层压得很低。那棵柳树上积的雪比早上还要厚了一些,枝条被压得有点弯下来了。
“阿衡。”
“嗯?”
“你小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陆衡想了想。
“见过,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比这个还大,积了有一尺厚。当时家主让下人们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狮子,一人多高,眼睛是用两个黑炭头嵌的。”
“我记得那个雪狮子。”
沈砚清说,“我爹抱着我去看。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得缩回来。”
“后来那个雪狮子三天就化完了,最后只剩下两个黑炭头搁在地上。”
陆衡低下头,把手里的扫帚立在墙边。“公子……”
“没事。”沈砚清打断他,“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不一会儿,偏厅那边传来恒安的哭声,中气十足的。
沈砚清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翠屏从偏厅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公子,小少爷把周先生的画笔塞嘴里,吃了一嘴墨。少夫人说……”
“说什么?”
“少夫人说,这下不用教红色了,直接教黑色吧。”
沈砚清和陆衡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