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安周岁的时候,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他走路的方式还挺特别的,先是扶着东西站起来,站稳之后,把两只手举过头顶保持平衡,然后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还挺稳的,第二步就开始晃,往后几步整个人就旁边歪过去,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摔倒了也从来不哭,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重新扶住墙,再试一次。
柳云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
“第一步,好。
第二步,稳。
第三步,歪了歪了。”
恒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关系,再来。”
恒安爬起来,重新扶住墙,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到了第四步才歪倒。
“进步了。”
柳云舒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比刚刚多走了一步。照这个速度,到你娶媳妇的时候就能从正厅走到大门口了。”
周明远在旁边铺纸研墨,准备画一幅恒安学步图。
他已经在纸上勾了恒安的轮廓,圆的圆脑袋,小胖胳膊,两只手举过头顶,像一只小鸡仔。
“你别画他摔倒的样子。”柳云舒说。
“为什么?”
“他将来要是看到,你画他摔了个屁股蹲,他看了多没面子。”
周明远想了想,把纸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姿势改了,改成一只脚稳稳迈出去的姿势。
“这样行吗?”
柳云舒凑过来看了一眼。
“行,这一看往后就是个走路带风的人物。”
陆衡端着茶从外面进来,把茶盏放在柳云舒手边。
恒安看见他,立刻放弃了扶墙,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去。
恒安爬的速度比他走的速度快得多,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陆衡脚边。
两只手抱住他的小腿,仰起头,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说什么?”
陆衡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
“他在叫你。”
柳云舒说,“他给每个人都取了一个叫法。沈砚清是‘啊’,
你是‘呜呜’,
我是‘咿’,
周明远是‘啊啊’。
音节数量不同,代表不同的人。”
陆衡弯下腰,把恒安抱起来。
恒安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嘴巴贴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他亲你了。”柳云舒嗑着瓜子,“你脸上现在有一个恒安的印章。”
陆衡没有擦,他把恒安往上托了托,让他在自己怀里坐稳。
恒安的小手攥住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呜呜。”恒安又叫了一声,小手拍了拍陆衡的脸。
柳云舒说,“‘呜呜’就是陆衡。他发不出‘陆’和‘衡’的音,就取了中间那个音。”
陆衡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恒安正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呜呜。”陆衡学着他的发音,回叫了一声。
恒安咯咯地笑了,两只小手一起拍在陆衡脸上。
沈砚清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陆衡抱着恒安站在屋子中间。
恒安的两只小手正捧着他的脸,两个人在进行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对话。
“呜呜。”
“呜呜。”
“呜——呜——”
“呜——呜——”
沈砚清在门口站住了。
“你们在说什么?”
“在聊天。”
柳云舒替他们回答,“聊了有一会儿了。我也听不懂,但看起来聊得挺投机的。”
沈砚清走过去,伸手把恒安从陆衡怀里接过来。
恒安被换了怀抱,扭头看了看是谁,认出是“啊”,便很给面子地也拍了拍他的脸。
“他今天走了几步?”沈砚清问。
“最多四步。”
“但爬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刚才从软榻爬到门口,我数了数,只用了不到十下。比你走路都快。”
沈砚清把恒安举起来,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恒安。”沈砚清叫他的名字。
恒安眨了眨眼睛。
“叫父亲。”
“啊。”
“不是啊,是父亲。”
“啊!”
“父——亲——”
“啊——啊——”
沈砚清把他放下来,抱回怀里。
恒安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把嘴角残余的那点口水全蹭在了他的衣领上。
“慢慢来。”沈砚清拍了拍他的后背,“啊就啊吧。”
柳云舒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把瓜子壳拢成一堆,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你们三个带他吧。我去云锦坊一趟,有一批新料子到了。”
“什么料子?”周明远抬起头。
“蜀锦。从成兴运过来的,花色比京城的好看些。”
柳云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的画纸。
“你好好画。画好了我要挂在账房里。”
“为什么挂账房里?”
“因为我天天在账房。”
柳云舒说完,迈过门槛走了,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和在娘家时一模一样。
周明远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恒安学步图。恒安的轮廓已经勾好了,正在填细节。
圆滚滚的脸蛋,藕节一样的胳膊,张开的五指,还有头顶那一撮竖起来的胎发。
陆衡抱着恒安站在他旁边,恒安伸着脖子看画纸,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去抓。
“不能抓。”陆衡把他的手按住,“这是你干爹画了一上午的。”
恒安不听,换了一只手继续抓。
周明远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那只手里。恒安攥住,不抓了。
“他就吃这套。”陆衡说。
周明远单手继续画,左手被恒安攥着,右手的笔一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