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多么血腥暴力的字眼,就这么轻飘飘的从沈凝青的口中吐出,迎着风,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不服,便杀一人,一城不服,便屠一城。
“好了,现在,有不贪生怕死的,想为寒亓尔做出最后一点贡献的,朝我过来,其他人听着月公主的话。”沈凝青翻身下了台子,掸了掸手,站在一旁。
聂紫月朝着他俯了服身子,继续开口讲,把泠国的制度政策一一讲给寒亓尔人听,京城大抵都是高门贵户,家里也有些从官人员,能听懂,都暗自感叹。
泠国的制度真的很好,比寒亓尔好了百倍。
因为泠国地大物博,四季分明,土地富饶,地处中原,他们有给百姓油水的机会,可以吃到新鲜的蔬菜,精致的糕点,各样的炒菜,可以几城之间往来交易,可以给大部分孩子有去私塾的机会,可以请先生来家里教书。
沈凝青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对泠国动心,想着自己未来的好日子,丝毫不记得方才骂过什么。
叛国吗?不是的,一个国家,一个朝廷,有意义的只是皇室之人罢了,一朝天子,便有皇子公主,国家覆灭,他们才是亡国之躯,对于其他人没有多大的影响,该是朝臣的,依旧会是朝臣,该是百姓的,你也依旧翻不了身。
可人们的心中会有不公,会有站在自己的道德制高点上,讲所谓的家国情怀,所以他们要破口大骂聂紫月,骂他叛国,只有这样,才可以抬高自己,把自己装成一个优秀的忠臣。
可从未想过,这聂紫月,寒亓尔的五公主,才是真正落入泥潭里的人。
百姓依旧是百姓,可公主不再是公主了,是罪臣。
但聂紫月心凉归心凉,又何尝摸不透百姓的心呢,欺辱一个亡国公主,可比欺负几个落魄公子有意思多了,还能抬高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乱世,就会出英雄。
夜晚堂,就会成为这乱世中,为泠国效力,打江山的英雄。
寒亓尔的人,不可能一下子欣然接受自己国家覆灭的事实,就会对夜晚堂这个侵略者怀恨在心以抬高自己,而沈凝青,不是战神,不是英雄,他要出演的,是一个十足的侵略者,把寒亓尔人的恨意尽数敛入怀中,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被逼迫的不得不低头。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受害者,夜晚堂再把泠国的好处带来,他们才能欣然接受。
这样,夜晚堂才是英雄,所有人的英雄。
而沈凝青,就是不讨喜的恶人。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能把寒亓尔的民心彻底收到泠国手中……或者说收到夜晚堂的手中。
沈凝青并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夜晚堂,几日前,他去带兵迎战,他只说会拿下京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只有这样,寒亓尔的民心所向才不会是泠国皇帝,而是夜晚堂本人,而这种情况下,万一未来有什么政变,北界地区,是向着夜晚堂的,这是给他留的一条后路。
他会安排乾坤殿的人,慢慢的接管寒亓尔的管理,让整座寒亓尔,成为在泠国北部雪山外的一片圣地,一片……只属于夜晚堂的封地。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夜晚堂能有一个除了乾坤殿外,更强大的后备力量。
晃神间感觉到一人来到他的后方,朝着他砍了下来,他微微一侧身,躲过,一把巨大的砍刀顺着他的一侧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后头的人是下了死手的。
随后,便有人上前把那人按倒在地,朝着沈凝青一跪:“沈公子,在下是瑞王爷从乾坤殿雇来保护公子安全的。”
而后站起身,朝着已经愣住的百姓们大声道:“都听着,沈公子是乾坤殿要护着的人,谁再打他的主意,犹如此人。”
沈凝青一挑眉:“你们乾坤殿抓住人,要干什么吗?”
“全听从沈公子意愿。”
沈凝青笑了笑,看着那被压倒在地的人:“你是什么人?为何杀我?”
后头的人松了松,那人猛的抬起头朝着沈凝青的方向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骂着骂着,竟然哭了起来。
沈凝青不动,也不说话,就听着,他何尝不知道这人是谁,这人是寒亓尔前朝的一位武将,聂初易上位后便辞了官,准备在家安享晚年,前几日还去找了聂初易,说是可以迎战,可聂初易不放心前朝的人,就没批。
京城沦陷,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刺杀沈凝青而已,他武功很好,可比起沈凝青终究还是差了。
这是好好的一位忠臣啊,忠于先王,忠于太子,二殿下治国无方便辞官不要俸禄,多好的忠臣啊。
“多好的忠臣啊,当街杀人可不合适,带回去砍了吧,我见不得这血腥场面。”沈凝青冷着脸摆摆手,乾坤殿的人应声压下,带着人就回去了。
沈凝青此时身后已经站了十多名侍卫,全是乾坤殿的精英,他嘴角勾着:“还有没有如此的忠臣?总不得整个寒亓尔的京官儿就一个吧,可笑啊。”
他拍了拍手不知是在给谁叫好:“方才骂月公主骂的最起劲的那几个呢,合着你们就是嘴上忠诚着啊,来杀我啊,没准谁成功了,这寒亓尔的京城就算上你们一个好了呢?”
没人动。
沈凝青瞧了瞧聂紫月,忽然笑了:“公主殿下,太可悲了吧。”
太可悲了,聂紫月,或者聂初阳,或者寒亓尔。
太可悲了。
沈凝青要把话说的很绝,他要在座的寒亓二人都恨上他,就不会再骂聂紫月了。
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聂紫月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都做了什么,她不能再被骂了,那就太可怜了,怎么能什么都没做就白白被骂呢。
怎么能呢。
沈凝青也什么都没做,净做了些好事,就白白被骂了这么多年,而这些话的源头,竟然是他为自己的父母鸣冤。
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太可悲了,怎么能呢?
太可笑了。
他忽然想起,某本书里说过的,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凭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給聂紫月在本国百姓面前都保全了颜面,可这世道欠他的呢,谁来偿还?
隐约好像听到,方才说聂紫月卖国狗贼贪生怕死的那个男人,小声的对着自己娘子说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啊,这硕大的京城,各路英雄,皆为俊杰。
好一个俊杰。
回到乾坤殿,他告诫把方才刺杀他的人留下,押到牢里,好生伺候着,莫要伤了。半晌,他到牢里瞧见了那人,那人一身的英勇气概,水米未进,同他对视着,眼神里还是一股子恨意。
“我认识先生,先生是个忠臣。”沈凝青道。
那人还是朝他啐了一口,不骂,也不说话。
沈凝青拉了椅子坐下:“我并非是要杀先生,而是我要做给别的人看,他们看到了你的遭遇,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这寒亓尔的京城可真是遍地是俊杰啊。”
那人是个武将,没听出他话里俊杰的意思,撇了撇嘴。
“我不是坏人,我也有我要守的国家,您不是不知道,这次战役是寒亓尔先动的手,而我留下,是为了守护我国家的平安。”
那人抬了头,似乎被他所煽动。
沈凝青这么多年经营这乾坤殿,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样才能煽动一个人的心,无非就是,感同身受。
无论是方才的聂紫月,还是沉睡的华灵君,或者面前的这位将军,只要失望够了,再去灌输什么,就简单多了。
“我不是必须要您入我麾下,我只是想让先生看一眼,你护的寒亓尔,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杀你,也不会虐待你,但你也要好好活着,好吗?”
那人还是没话,沈凝青觉得够劲了,便走了出去,那人才抬起手,捏住了桌上了热馒头,桌上还有几碟子小菜好酒,这是政变前都很难吃到的。
沈凝青坐在殿主位子上,开了个大会,整整两个时辰,细致的说了怎么抓聂初易华碧海及其同伙。
聂紫月安抚好京城,来找他。
“沈公子答应我的,我大哥的命。”
沈凝青点点头:“是,我想过了。”
聂紫月此时也皱了眉:“我……是不是让王爷和沈公子为难了?”
沈凝青摇了摇头:“想一个死人活过来是你的事,我只需要让一个活人假死。”
聪明人的对话就是如此简单,沈凝青负责让聂初阳活下来,聂紫月负责让他活下去。
“你们想好退路了吗,之后怎么办?”沈凝青问道。
聂紫月笑盈盈的看向他:“我夫君说,我们可以去鹤鸣国,找个小村落,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小村落,带着大哥一起生活。如果未来……沈公子要来鹤鸣国的话,我们也可以帮着公子。”
“公子的外祖母于我夫君的母亲有恩,公子于我哥哥有恩,我们都记着,不会害你们的。”
沈凝青点点头,送走了聂紫月,收到了战报。
“泠国大军大败,被敌军逼退两城,折兵四万,伤兵三万,将军夜晚堂重伤失联,副将军重伤。”